第458章 毛领子(下)(2/2)
风无间深吸一口气,寒气如刀刺入肺腑,让他更清醒也更疯狂。他冰冷的视线扫过身边仅有的那二三十个负责信号和机动防御的精锐老手,又看了一眼营地里人数不少、但大多是些负责运输修缮的少年新血,以及少数守着库房伤员的弟子。主力大部,都被轮换到更重要的几处关隘布防了!
力量悬殊!险到了极点!
“够胆子的!随老子杀过去!”风无间的咆哮炸裂在呼啸的北风中。他猛地撕开老旧皮袄的襟口,露出靛蓝的天泉弟子服里更加破旧,颜色褪尽、几乎看不出原色却依然干净整齐的一条黯淡狼皮毛领!那破旧狼皮领上,有五道触目惊心的爪痕撕裂旧伤——每一次撕裂,都代表他曾从比死还深的险境爬回来一次!
这是属于他的战场印记!
“少废话!走!”伊刀再不犹豫,沙啷一声!死人刀已脱出刀鞘,刀身并不璀璨,哑黑厚重,但刀锋前方寸之地,寒气仿佛凝成肉眼可见的冰丝漩涡!他一步踏出,大地微震!庞大的身影裹挟着西凉风雪般惨烈暴戾的气息,卷起一片烟雪!
“算我一个!”那个才卖了毛领子、换了钱的少年弟子面色扭曲,带着远超年龄的狞恶,将手中珍贵的粮袋狠狠塞给旁边一个看守辎重的老兵油子,然后拔出他那把豁了刃口、却磨得雪亮的仿斩马刀,一头扎进风雪!
没有多余的煽动,没有大喊的口号。
十几个相距最近、最先反应过来、也是核心骨干的带甲老兄弟们,无声而迅速地归整兵器,皮甲裹身的沉闷摩擦声代替了言语。
十几条寂静但气势汹汹的人流,如同十几道支流,从混乱却目标明确的营地各个角落向着入口处的风无间和伊刀汇聚。绝大部分是脸色凶悍的天泉弟子!还有几个满身风霜、彼此都不太熟悉、却是在不羡仙血杀中溅过血的关西子弟!
每个人脸上只有冲鼻的杀气!凝重得如同火药!需要嘶吼才能宣泄那份如同火山般积压的怒火和痛楚!
这时,一个四五十岁、头发花白、穿着满是油污兔皮鞋靴的天泉老工师,突然跌跌撞撞从一座储存备用木材的石库房里跑出来,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接缝都裂开了的木箱。
他张着嘴,急喘着想喊话,却因为太急差点把自己的山羊胡子扯下来。
他猛地用力将那只笨重的木箱放在被风刮得积雪不多的硬地上,“嘭”地砸开箱子盖,扯着如同二胡断了弦的嗓门喊道:“等——等等!我的——有我的!拿!拿去——挡风!挡箭!那些契丹狗崽子射的牙签!削——削不破咱细水沟的硬山羊皮!”
箱子翻滚开来,咕噜噜滚出来二三十个——不再是银钱铜板——而是各种破旧干瘪、毛色暗淡、大小不一的兔毛、貂皮、狗尾巴拼贴缝制的毛领垫!
风卷起破旧箱子里的气味,一股刺鼻的陈年硝皮混合着某种植物药汁的苦涩气味弥漫开来,熏得人眼睛发酸。
这老汉是驻地唯一的皮匠老孙头!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管修补皮革甲胄、弓弩弦索。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把兄弟们挂牌“卖”的毛领子偷偷捡回来,不像是收拢,倒像是缝缝补补、熏药处理做成小甲垫背褙子——如今看他手忙脚乱地捧捧到伊刀和弟兄们面前。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因为急切和激动扭曲了,唾沫星子混在风雪里冻成冰花:“一个一个!快!塞衣领子里!盖心口!这……是我老孙用……留了二十年的药水……泡过……晒过……炮打不透!箭……箭钉不进!几寸都行!快!顶……”
他一句话没吼完,就被风无间一只手猛地抄起一只他口中的“几寸都行”的毛领垫,狠狠摁在自己心口厚厚的棉袄上!那垫子硬邦邦的,硌得慌!
是混杂的毛发被坚韧的皮绳和他所说的那种不明药草鞣剂浸透后,强行缝合加工的怪物!比铁甲还重!
风无间没有低头看那粗糙的垫子一眼。他的指骨死死扣着那硬得硌手的玩意儿,仿佛攥着老孙头几十年积攒的所有念想和不甘!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黑曜石,穿透所有人的眼睛,低吼如同受伤苍狼最后的嘶鸣:“一人一个!留一口气!活着回来!!再种新苗!都种上!”
下一刻,他裹紧粗布衣襟,将那陈旧的硬毛领垫塞在胸前堪堪护住心脏要害的位置!
他甚至能看到垫子边缘粗糙的缝线下若隐若现的、有人名和模糊字眼——那是当年王师兄或某个不知名的老兄弟曾戴过、也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遗物!
“杀过去!守住麦地!”伊刀爆喝!他宽厚的身体一步突出!死人刀拖在身后冻硬的泥雪地里划开一道凌厉的雪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