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烬影(2/2)
那所谓的“杀意”,那最后看向她的、冰冷决绝的眼神……并非源于虚伪与算计,而是源于……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的父皇、被这残酷命运所决定的……死局!
他早已知道,无论过程如何,他与她之间,最终只可能有两种结局——利用她,或者,杀了她。
没有第三种可能。
所以,他之前的隐瞒,挣扎,甚至那以神魂立下的、看似矛盾的魂誓……是否都是在与这早已注定的命运进行着徒劳的抗争?那魂誓,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在注定背叛的结局之外,一点微末的、真实的……心意?
巨大的冲击让云璃踉跄着倒退数步,指尖的灵力早已中断。她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不醒的凌殊,看着他胸前那狰狞的、仿佛映射着祭坛锁链痕迹的伤口,心中那滔天的恨意,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冰,虽然没有立刻消融,却骤然凝滞,继而翻涌起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
是怜悯他同样身为棋子、身不由己的处境?还是愤怒于他明知是死局,却依旧将她拖入这漩涡?亦或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深入骨髓的悲哀?
他们两人,一个背负着“镜心”的诅咒,一个背负着“毁灭镜心”的使命,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站在了命运天平的两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呃……”
就在这时,地上的凌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似乎即将醒来。
云璃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收敛了周身所有气息,甚至引动了那新生的、融合后的“镜心”之力,将自己的身形与气息彻底隐入了周围缓缓旋转的碎镜光影之中,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再无痕迹。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他。
面对这个,既是立誓守护她神魂不灭的魂誓者,又是被君父强令在必要时亲手毁灭她的执行者。
凌殊的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初时还带着重伤后的涣散与迷茫,但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便猛地迸射出锐利如鹰隼的光芒!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弹身而起,做出防御姿态,然而胸口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他刚抬起上半身,便又无力地跌躺回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急速扫过四周!
当他看到周围悬浮的、不再散发恶意、反而显得异常“温顺”的碎镜,感受到镜冢之中那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仿佛有了“主心骨”般的稳定与内敛的气息时,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璃儿……?”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急切与恐慌,试图在空寂的镜冢中寻找那个身影。
“云璃!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万千碎镜,无声地旋转,映照出他此刻狼狈、焦灼而又苍白的脸。
凌殊支撑着想要再次起身,却因牵动伤口而冷汗涔涔,他捂住剧痛的胸口,那里的黑暗烙印似乎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再次隐隐作痛。他环顾着这变得“陌生”的镜冢,感受着那弥漫在空气中、与他记忆中被镜冢怨气侵蚀时感知到的、属于云璃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气息,一个让他心胆俱寒的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
她……成功了?
她真的……觉醒了“镜心”,成为了这镜冢的……“守镜人”?
若她成了守镜人,那是否意味着……她已然知晓了所有真相?包括他那不堪的使命?包括那最终极的……“毁灭”?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一股比胸前伤口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
若她知道了……那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
而隐在暗处的云璃,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惶、恐惧,以及那深藏在眼底的、无法磨灭的痛苦与挣扎。
她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反复炙烤。
她知道了他的不得已,知道了他的痛苦,知道了那杀意背后的死局。
可那又如何?
知道这一切,就能抹去他欺骗她、利用她的事实吗?就能让她坦然接受那“钥匙”或“祭品”的既定命运吗?就能让她……原谅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恨情仇,而是一道由血脉、诅咒、皇权、宿命共同构筑的、几乎无法逾越的天堑。
凌殊徒劳地寻找了片刻,终是因伤势过重和心力交瘁,再次无力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他望着那迷离破碎的镜冢穹顶,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一丝深可见骨的绝望。
他低声喃喃,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镜冢的寂静所吞噬,却清晰地传入了隐在一旁的云璃耳中。
“璃儿……对不起……”
“可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
好一个别无选择。
云璃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心潮强行压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惊动任何一片碎镜,如同一个真正的、融入了此间光影的“守镜人”,向着镜冢更深的、未知的黑暗走去。
留下身后那个重伤濒死、在绝望中挣扎的男人,以及这满冢的、映照着无数爱恨嗔痴、却也埋葬了无数秘密的……破碎镜影。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答案,需要自己去寻找。
无论是关于这镜冢的终极秘密,还是关于……她与凌殊,那早已注定布满荆棘与鲜血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