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寒岁(2/2)
路边的枯树上,挂着百姓的头颅,胡兵以此取乐。
曾经清澈的护城河水,如今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无数尸体,男女老少皆有,有的被砍去四肢,有的被削去耳鼻,泡得肿胀发白,随波轻轻晃动,河面上还飘着破碎的衣物、烧焦的书卷、断裂的农具,整座护城河,成了一条血河。
城西的坊市,曾是丰州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成了尸山血海。胡兵烧杀抢掠过后,连完整的房屋都找不到一间,焦黑的瓦砾之下,时不时能露出一只苍白的手、一只赤裸的脚。
秦渊一路前行,靴底沾满血污,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枭虏卫的将士也算见过了尸山血海,可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们牙关紧咬,双目赤红,握着兵器的手不住颤抖。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低声禀报:“将军,找到活口了。”
秦渊循声走去,在一处坍塌的粮仓夹缝里,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百姓,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布满污垢与泪痕,看到枭虏卫,如同受惊的羔羊,死死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秦渊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气,他回过身,一把攥住玉娘的胳膊,拉着他来到幸存者面前,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继而狠狠的将她摔在地上。
玉娘吃痛,却不敢挣扎,只是像受困的小兽一般抬头看着他。
“来,看清楚。”秦渊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悲痛,“公主殿下,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这一切,看清楚胡人在丰州,到底做了什么孽!”
他拉着她走过那具钉在门柱上的尸体,走过灶台旁惨死的母子,走过枯树上悬挂的头颅,走过护城河里漂浮的尸身。
“你想要教化胡人?看看他们带给我们中原百姓的地狱!你好好看一看!”
秦渊的声音越来越响,字字如刀,剜在玉娘的心上。
她不敢直视这惨状,扭过头看向别处,双腿有些发软,这里的每一幕,都在狠狠抽打她的良知,这里的一切都偏离了她的谋划和初衷,这不是什么族群纷争,也没有文化合流,更没有吸纳民心,这是灭顶之灾,是亡国灭种的屠戮!
秦渊冷冷的瞥了她一眼,继而转过身,立于这片废墟之上,朝着天地深深一揖道:“诸位父老乡亲,王师已至,给诸位报仇了,我们来晚了,来日,我们会杀更多的胡人,祭奠你们的在天之灵。”
他说罢,大声喝道:“将士们!这些惨死的人,都是我们的同胞,是我们的骨肉血亲!胡人以为,烧光我们的城,杀光我们的人,毁掉我们的家园,就能让我们屈服,就能让我们这个大华低头认输,他们错了!大错特错!”
“我们中华民族,从三皇五帝到如今,历经多少劫难?商周更迭,春秋战国,秦汉逐匈奴,魏晋抗五胡,多少次山河破碎,多少次生灵涂炭,可我们何曾被真正打败过?!”
“胡人可以烧我们的房屋,但烧不尽我们的根,可以杀我们的百姓,却杀不绝我们的血脉,可以毁我们的城池,却毁不掉我们的文字、礼仪、典籍与传承!他们用刀枪屠戮我们的身体,却永远摧不垮我们的脊梁!”
“你看这断壁之下,埋着中华的诗书,你看这焦土之中,藏着我们的稻种。你看这幸存的百姓,眼中纵然有泪,有惧,却没有跪!我们这个民族,从来不是靠退让求生,不是靠苟活立足,而是靠一代代人抛头颅、洒热血,守家园,护同胞,生生不息,薪火相传!”
“当年匈奴铁蹄踏破边塞,我们有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当年羯赵肆虐中原,我们有壮士奋起反抗,护我华夏衣冠;如今五胡作乱,屠我丰州,害我百姓,我秦渊在,枭虏卫在,万千中原将士在,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定要把他们彻底赶出中原,寸草不留!”
“记住今日之痛,记住今日之恨!我们不是要记仇,而是要铭记,我们中华民族,宁死不跪,宁战不降!任他胡骑千万,任他风雨如晦,我们终将站起来,守好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让逝者安息,让生者安康!”
秦渊的声音,在残破的丰州城上空久久回荡,穿透了血腥与焦臭,穿透了绝望与哀嚎,落在每一个幸存百姓的耳中,同样落在玉娘冰冷心上,如池水泛起涟漪。
“喏!”全军跪地,合声几乎要冲破这阴霾的天地。
幸存的百姓眼中麻木散了些,拄着断木,扶着残墙,缓缓站起身。
他们的目光不再躲闪,不再恐惧,而是望向秦渊,望向那身明亮的盔甲,眼中燃起了仇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