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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1章 苦命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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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秦巴山深处,秋风已带上了刺骨的寒意。山洼里的小刘庄被层层叠叠的枫叶包围,红得像泼了血。庄稼早就收完了,只剩枯黄的玉米秆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骨头碰骨头的声音。

刘正华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天边最后一点残阳正挣扎着沉进西山。他今年四十五,黑红脸膛,粗眉毛,一身蓝布衫上沾满了泥点。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停了脚步。

这槐树有年头了,庄里最老的刘太爷说他爷爷小时候树就这么粗。树心早就空了,可每年春天还顽强地抽出新枝。树下有个石磨盘,磨心裂成了两半,不知多少年没人用过了。

刘正华盯着树洞看了一会儿。洞口黑黢黢的,隐约能看见里头盘结的树根。他总觉得,最近那洞好像比往年深了些。

“看啥呢?鬼迷心窍了?”

他媳妇王国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手里提着竹篮,里面是新摘的山野菜。这女人四十出头,眉眼还算周正,就是颧骨高了点,嘴唇薄,庄里人都说她“看着就厉害”。

不过刘正华却很稀罕,永远腻不够,国琴特别能折腾,啥都敢,前后都可以,还能扮犬。他们二十年如一日,一晚也不落。

“没看啥。”刘正华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没看啥?眼珠子都快掉树洞里了。”王国琴跟上来,声音压低了,“我可跟你说,这树邪性。昨晚上我起夜,看见树底下站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吓得我尿都憋回去了。”

刘正华脚步顿了一下:“你看花眼了。”

“花眼?”王国琴撇撇嘴,“我眼神好着呢。那影子细高细高的,不像咱庄里任何人。站了得有一炷香工夫,然后就...就没了,像渗进地里似的。”

一阵冷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落在刘正华肩上。他抖掉叶子,没接话。

他们的家在庄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荆棘胡乱挡着。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条长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灶台边堆着柴火。

晚上吃的是火腿煮鸡。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墙上投出两人晃动的影子。

“今天我去后山,看见野猪脚印了。”刘正华扒拉着米饭,头也不抬。

“那得把篱笆扎紧点。”王国琴说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怪,“你说,要是野猪闯进来,是先吃你还是先吃我?”

刘正华皱眉:“胡说啥。”

“我就随便问问。”王国琴凑近些,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不过说真的,要是咱俩必须死一个,你让我活不?”

“越说越不像话。”刘正华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砰”一声。

王国琴不笑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坐直身子:“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一个德行,床上说得好听,真要命的时候,谁顾得上谁?”

这话里有话,刘正华听出来了。他脸色变了变,没吭声。

屋里静下来,只有灯芯“噼啪”爆了一下。

外面风大了,刮得破窗户纸“呼啦啦”响。远处隐约传来狗叫,叫了几声,突然停了,停得突兀。

“你听。”王国琴竖起耳朵。

“听啥?”

“没声了。”她脸色有点白,“庄里的狗,全没声了。”

刘正华仔细听了听,还真是。往常这时候,庄里总有几条狗东一声西一声地叫,今晚却死寂一片。他走到窗边,透过破纸洞往外看。月光很淡,院子里灰蒙蒙的,那堆柴火像个蹲着的人。

“我去看看鸡。”他说。

“看啥看,早进窝了。”王国琴拉住他,手冰凉,“睡觉吧,明天还早起呢。”

两人吹了灯,和衣躺下。炕是凉的,王国琴往刘正华身边靠了靠,刘正华没动。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正华。”王国琴忽然开口。

“嗯?”

“要是...要是我死了,你找别人不?”

刘正华不耐烦了:“有完没完?”

“我就问问。”王国琴的声音轻轻的,飘在黑暗里,“我听说,人死了要是心里有牵挂,就投不了胎。你要是很快找别人,我就天天缠着你,缠着你俩,晚上站你们床头,看你们...操逼。”

刘正华脊背一凉:“你疯了吧?”

王国琴不说话了,只是轻轻笑了两声,笑得刘正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半夜,刘正华被尿憋醒了。他迷迷糊糊起身,摸黑走到门外。月光比睡前亮了些,院子里白晃晃的。他走到墙角,解开裤带。

正尿着,他无意中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整个人僵住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树顶上站着个人。

距离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细长的影子,直挺挺地立在树梢。月光从背后照过来,那影子边缘毛茸茸的,像是在微微晃动。

刘正华眨了眨眼,再看,树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枯枝指向夜空。

他系好裤带,手有点抖。肯定是眼花了,人怎么可能站树梢上?他这么告诉自己,快步回屋,插上门闩。

炕上,王国琴面朝墙躺着,似乎睡熟了。刘正华躺下,却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树梢上那个细长的影子。

第二天,庄里出了怪事。

刘老四家的牛死了。不是病死的,是好好拴在棚里,早上发现时,浑身没伤,就是眼珠子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更怪的是,牛鼻子、耳朵、嘴里,全是槐树叶子。

庄里人围在牛棚边,议论纷纷。

“邪门,这季节哪来鲜槐树叶?”

“你们看这叶子,嫩着呢,像刚长出来的。”

“昨晚上谁听见动静没?”

“没,狗都没叫。”

刘正华挤在人群里,看着牛嘴里那些翠绿的叶子,心里发毛。他抬头往村口看,老槐树在秋风里站着,叶子红黄相间,哪有半点绿意?

“正华,你昨晚上看见啥没?”刘老四红着眼问他。

刘正华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我看见了。”说话的是王寡妇——她男人是去年在城里工地摔死的。这女人三十多岁,瘦得像根柴,眼睛却亮得瘆人。

人群静下来,都看她。

“我看见了。”王寡妇重复一遍,声音平平的,“就在我家后窗。半夜,有个影子从村口过来,不是走,是...飘?我也说不好,反正脚不沾地。到老槐树底下,停了停,然后就往这边来了。”

“往哪边来了?”有人问。

王寡妇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刘老四家的牛棚。

一阵风吹过,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长得啥样?”刘老四哑着嗓子问。

王寡妇慢慢摇头:“看不清脸。就觉着...细,特别细,像根竹竿挑着衣裳。对了,它过的地方,地上有叶子,鲜绿的槐树叶。”

人群“嗡”一声炸开了。有说要请道士的,有说赶紧搬走的,有说肯定是得罪了山神。最后庄里最老的刘太爷拄着拐棍来了,听了经过,浑浊的眼睛盯着老槐树看了半天,叹口气:“那树底下,以前埋过人。”

“埋过谁?”

“早了,我爷爷那辈的事。”刘太爷咳嗽几声,“是个外乡女人,说是逃荒来的,走到咱庄就病倒了。那时候正闹瘟疫,谁也不敢收留,就在槐树底下搭了个草棚。没几天,人死了,庄里凑钱买了张草席,就地埋树底下了。”

“后来呢?”

“后来?”刘太爷摇摇头,“后来庄里就开始出怪事。先是鸡鸭无缘无故死,接着是牲口。有人晚上看见树底下站着个女人,穿一身青衣服,朝人招手。再后来,请了道士做了法事,好像消停了。这上百年太平,我还当没事了...”

人群沉默了。秋风卷着枯叶打旋儿,天阴下来,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

这天晚上,刘正华早早插了门。王国琴坐在炕沿纳鞋底,针线穿梭,屋里只有“哧啦哧啦”的声音。

“你说,”她忽然开口,手里的活没停,“要是那女鬼找替身,会找啥样的?”

刘正华正抽烟袋,闻言呛了一口:“你一天到晚就想这些?”

“不然想啥?”王国琴抬眼看他,眼神幽幽的,“想你多挣点钱?想你对我好点?想了十几年,有用吗?”

刘正华不说话了,闷头抽烟。

“我听说,孤魂野鬼要是想投胎,就得找个替死鬼。”王国琴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最好是心里有怨气的,死了也不安生,正好替它守着那棵树...”

“别说了!”刘正华吼了一声。

王国琴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看你吓得。不做亏心事,怕啥鬼敲门?”

“我困了。”刘正华磕掉烟灰,背对着她躺下。

王国琴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才吹灯躺下。

这一夜,刘正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槐树下,树洞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洞里有人叫他名字,一声一声,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低头一看,地上冒出来无数槐树根,缠住了他的脚踝,正往上爬...

他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王国琴不在身边,炕是凉的。

“国琴?”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心里一紧,披衣下炕。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人。灶是冷的,门闩好好插着。

“国琴!”他提高声音,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晨雾很浓,几步外就看不清了。他正要往外走,忽然看见院门口的地上,有什么东西。

走过去一看,是几片槐树叶,鲜绿鲜绿的,沾着露水,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刘正华蹲下身,手指碰到叶子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叶子,更不像他自己的。

他站起身,望向村口。雾太浓,老槐树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庄里开始鸡飞狗跳。刘正华喊了几个本家兄弟,分头找人。王国琴像是凭空消失了,屋里东西都在,就是人不见了。

“会不会...”刘老四欲言又止。

“会不会啥?”刘正华眼睛通红。

刘老四压低声音:“我家小子起夜,看见个女人往村口走,看背影...有点像国琴嫂子。他当时迷糊,没在意,回来倒头又睡了。”

刘正华拔腿就往村口跑。

老槐树下,空无一人。石磨盘上落满了霜,白茫茫一片。树洞依旧黑黢黢的,像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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