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踏破贺兰山缺(下)(2/2)
追击持续了整整四年。忽必烈如丧家之犬,一路北逃,我们穷追不舍。从大都到上都,再到和林,最后逃入北疆荒原。
这四年,是我和樱宁相处最久的日子。远离朝堂纷争,只有我们和这支追击部队。白天并肩而行,夜晚围炉夜话,虽然艰苦,却有一种别样的安宁。
“等抓到忽必烈,我们就回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再也不分开了。”樱宁靠在我肩上,望着篝火说。
“好,到时候,我天天给你煮红薯粥。”
她轻笑:“除了红薯粥,你还会做什么?”
“嗯……还会煮面条,炒青菜,炖鸡汤。”
“那我可等着了,军师大人。”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我搂紧她,心中充满幸福。这十多年,我们从相识到相知,从相知到相爱,在战火中相濡以沫,这份感情,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珍贵。
咸淳十六年(1280年),我们终于将忽必烈逼到绝境——斡难河上游的不儿罕山(今蒙古肯特山)。这里是蒙古的圣山,成吉思汗的崛起之地。
“再往北就是蛮荒之地,忽必烈无处可逃了。”郭靖望着连绵群山,神色凝重。
“但他一定会负隅顽抗。这是蒙古人的圣地,他们会拼死一战。”我说。
果然,第二天清晨,蒙古军主动出击。这是忽必烈最后的精锐,虽然只有三万,但个个悍不畏死,战斗力极强。
战斗从早晨打到黄昏,尸横遍野。我军虽然人数占优,但在地形不熟的情况下,伤亡惨重。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樱宁指着前方,“蒙古人占据山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必须绕道。”
“我查看过地图,东西两侧都是悬崖,无路可绕。”
“那就夜袭。我带队,趁夜色摸上去。”
“太危险了!”
“林大哥,这是最后一战了。”她握住我的手,“打完这一仗,我们就回家。”
我看着她坚毅的眼神,知道无法劝阻:“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是军师……”
“这次,让我做你的兵。”
夜半,我们率领五百精锐,悄悄摸向山口。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不少人失足坠落,但我们咬牙坚持,终于在黎明前抵达山顶。
“杀!”樱宁一声令下,我们如神兵天降,冲入敌营。蒙古人措手不及,大乱。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阵诡异的笛声响起,四周突然涌起浓雾,伸手不见五指。
“怎么回事?”
“是萨满巫师!”有士兵惊呼。
浓雾中,影影绰绰,似有千军万马,又似鬼哭狼嚎。不少士兵吓得瘫软在地。
“障眼法!”我忽然想起史料记载,蒙古萨满擅用药物制造幻象。
“大家不要慌,捂住口鼻,这是幻觉!”我大喊,但效果甚微。
樱宁突然盘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词。她双手结印,姿态庄重,竟有种神圣感。
“樱宁,你……”
“奶奶教过我一些破障之法,说我们家祖上出过道士。”她闭目凝神,咒语声越来越响。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浓雾开始消散,幻象渐渐消失。蒙古巫师从暗处跌出,口吐鲜血。
“破了!幻术破了!”士兵们欢呼。
“冲啊!”我拔剑向前。
最后的战斗异常惨烈。忽必烈亲自上阵,这位一代雄主,虽年过六旬,仍勇不可当。郭靖与之大战百余回合,难分胜负。
“郭大侠,我来助你!”樱宁加入战团。
两人合战忽必烈,终于,郭靖一剑刺中忽必烈胸膛,樱宁补上一刀,这位蒙古大汗轰然倒地,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蒙古军见大汗战死,纷纷投降。断断续续持续四十余年的宋蒙战争,终于以宋朝的胜利告终。
打扫战场时,我和樱宁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却都流下眼泪。
十余年征战,多少生死,多少离别,今日终于结束了。
“我们赢了。”我抱住她。
“嗯,赢了。”她伏在我肩上,放声大哭。
夕阳西下,不儿罕山染上一层金色。战士们开始清理战场,收殓战友遗体。郭靖走到我们面前,拍了拍我的肩,又对樱宁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营的路上,樱宁突然说:“林大哥,你有白头发了。”
“你也是。”我看着她鬓角的银丝,感慨万千。
十余年,我们从青年到中年,从青丝到白发,将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了这场战争。但幸好,我们还活着,还能一起回家。而和我们一起进入军营的战友,都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班师回朝的路上,我常常在梦中回到那个桥洞,只有醒来时看到身边的樱宁,才确信这一切不是梦。
咸淳十七年(1281年)春,大军回到临安。皇帝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盛况空前。
“将士们辛苦了!你们是国家的功臣!”度宗亲自为郭靖斟酒,激动得热泪盈眶。
接下来的封赏大典上,郭靖被封为镇国公、枢密使,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我被封为楚国公、丞相,赐府邸、丹书铁券、金银无数。樱宁被封为忠勇夫人、一品诰命。
朝堂上,我第三次拒绝丞相之位。
“陛下,臣才疏学浅,不堪大任。且十余年征战,伤病缠身,恳请陛下准臣归隐田园,了此残生。”
度宗不悦:“林爱卿何出此言?卿正值壮年,又有经天纬地之才,正当为国效力,何以急流勇退?”
“陛下,如今蒙古已灭,天下太平,臣一介武夫,留在朝中无益,反惹是非。不如归去,成全君臣之义。”
这话说得很重,朝堂一片寂静。度宗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卿意已决?”
“绝无更改。”
“也罢,朕准了。赐你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回乡颐养天年。”
“谢陛下,但臣不要田产,只要千两黄金,再求陛下赐一纸文书,许臣与拙荆云游四海,足矣。”
度宗动容:“卿真高士也!准奏!”
散朝后,郭靖追出来:“先生真要走?”
“将军,不,郭公,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如今四海升平,正是急流勇退之时。”
郭靖沉默片刻,点头道:“先生所言极是。郭某也打算辞去官职,回桃花岛隐居。”
“祝郭公与黄夫人长命百岁,幸福安康。”
郭靖笑了,这是他多年罕见的开怀笑容:“也祝先生与樱宁姑娘永结同心。”
离京那日,许多将领来送行。牛富、张钰、李庭芝……这些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都已封侯拜将,但在我面前,仍执下属礼。
“军师一路保重!”
“先生若有需要,只需一纸书信,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一一还礼,心中感慨。这些人,十年前还是普通将领,如今都成了国之栋梁。历史,真的被我改变了。
最后,我与樱宁相视一笑,翻身上马,带着皇帝赏赐的千两黄金(约四十公斤),绝尘而去。
离开临安,我们一路漫行。没有目的地,只是随心所至,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在这太平年岁里,寻找一处心安之所。
“接下来去哪?”樱宁坐在马背上,任春风拂面。
“去找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地方。”
“你知道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慢慢找,找一辈子。”
我们真的走得很慢。遇到山便登山,遇到水便泛舟,遇到炊烟便投宿。不赶路,只感受路。
春深时节,我们借宿在一处山坳农家,清晨推窗,但见“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主人煮茶待客,粗瓷碗中茶香袅袅,恰似“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夏日路过溪畔村落,孩童戏水,老翁垂钓,正是“童孙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黄昏时分,农人荷锄而归,哼着山歌。
秋日行至一处菊圃,金黄遍野,吃饭时,老圃笑道:“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夜宿农家,窗外明月照在松间,清泉流于石上。
冬日大雪封山,我们困在一处山寺,老僧煮粥相待,我和樱宁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霁天晴,下山行至一处村落,天色渐晚,但见“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那户人家热情邀我们烤火取暖。
最难忘的是那年谷雨,我们借宿在一处院落,院子里有棵梨树开满白花。黄昏时分,明月初升,满树梨花如雪,池塘边柳絮轻扬。樱宁倚在廊下,轻声念道:“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我煮了一壶山茶,与她并坐阶前:“喜欢这里吗?”
她点头:“像梦一样。”
“那我们就住下吧。”
这一住,便是余生。
我们在村里买下一处老宅,三间瓦房,竹篱小院。院后有半亩菜畦,一口水井,井边生着青苔。清晨,我们打理菜园,种豆种瓜;午后,我读书她织布,真乃“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黄昏,我们坐在门前的石碾上,笑看“夕照漫平冈,牛羊识旧庄。炊烟升处是,柴门半掩黄。”
春天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夏夜纳凉,我们坐看牵牛织女星;秋收时节,“夜来南风起,稻谷覆陇黄”;冬雪封门,“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村里孩子常来听故事,樱宁教他们认字,我给他们讲山川大河,讲那些年我们走过的路。有时讲着讲着,会恍惚觉得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真的存在过吗?
第三年春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接生婆是邻村的王婶,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笑道:“这丫头眉眼像娘,清秀;鼻子像你,挺直。取个名儿吧。”
我与樱宁相视一笑:“就叫林安吧,平安的安。”
安安半岁时,郭靖夫妇突然来访。黄蓉抱着孩子不撒手,郭靖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片菜畦前:“真好。”
“什么真好?”
“这日子。”他弯腰拔起一根杂草,“比当什么镇国公好。”
那一晚,我们四人围炉夜话,说起襄阳,说起大都,说起不儿罕山。说到最后,都沉默了。炉火噼啪,映着四张苍老的脸。
“都过去了。”黄蓉轻声道。
“是啊,过去了。”樱宁握住我的手。
郭靖走时,留下一个木匣。打开看,是那把尚方宝剑,还有一封信:“此剑当埋于青山,书信当付于流水。从此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我们将剑埋在院后的桂花树下,信在溪边烧了,灰烬随流水而去。
从此,我们真的只是山野间一对普通夫妇。
安安三岁时,学会了第一首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虽然口齿不清,却念得认真。
“爹爹,南山在哪?”
我抱起她,指向窗外:“那儿,青色的,远远的。”
“为什么要采菊花?”
“因为菊花好看呀。”
“为什么看南山?”
“因为……”我词穷了,只能看向樱宁,她正低头缝补衣裳,鬓角已生满华发,“因为山就在那里,不来看,可惜了。”
樱宁边说边抬头,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皱纹都染成了金色。她笑了,一如当年逃难时递给我馒头时的笑容,清澈、温暖。
如今我们院中也种了菊。秋深时,金黄一片。我采了几枝插在瓶中,樱宁说太满,取出一枝别在安安发间。
“好看吗?”安安转着圈。
“好看。”我们齐声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陶渊明——采菊不是为了菊,看山也不是为了山。而是在某个寻常的黄昏,你放下锄头直起腰,看见远山如黛,近菊似金,妻子在厨下做饭,女儿在院中嬉戏。你知道这就是你走过烽火、越过生死,要找的安宁。
这安宁不在远方,就在此刻,就在这个寻常院落,这缕炊烟,这声笑语。
夜幕降临,山风微凉。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里,安安数着星星,樱宁靠着我的肩。
远山沉默,近菊芬芳,岁月悠长。这就是我们的南山,我们的东篱,我们走了半生才抵达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