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雾隐迷谍》(2/2)
萧桓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一幅女子小像。画中人二八年华,云鬓轻绾,眉目如画,但神情冷淡,眼中似有化不开的孤寂。
“临川公主李昭棠,先帝幼女,今上胞妹。她生母卑微,早逝,公主自幼养在深宫,少与人亲近。”萧桓指尖轻点画中人身旁的一架古琴,“她酷爱音律,尤擅古琴。每月十五,会去城北慈恩寺听慧明大师讲经,并在寺后梅林抚琴半日。这是她唯一出宫的时候。”
陈墨记下:“慈恩寺,每月十五。”
“还有,”萧桓补充,“公主右手腕内侧,有一处淡红胎记,形如落梅。此事知者甚少,或可助你辨识。”
“将军为何帮我至此?”陈墨忽然问,“你就不怕我拿到两把钥匙,开匣取名单后,反将你与‘青’勾结之事捅出?”
萧桓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因为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蛊毒每月发作一次,下次月圆时若无解药,你会肠穿肚烂而死。而能配解药的,除我之外,只有公主身边的钱庆娘。”
“钱庆娘?”
“公主的乳母,也是她最信任的人。”萧桓道,“此人原是江湖医女,精擅毒蛊之术,后因故入宫。公主生母去世后,是她一手将公主带大。”
陈墨默然。原来萧桓早已布好层层枷锁。
三日后,宫宴。
虞国宫室不如景国精巧,但胜在恢弘。大殿以青石为基,粗木为梁,陈设豪迈,壁上挂满刀弓猎物,颇有北地尚武之风。
宴开数十席,文武百官俱在。萧桓坐于武将前列,陈墨作为景国副使,位置安排在客席,与几位西域使节相邻。
丝竹声中,天子驾到。虞帝年约五旬,面庞赤红,身材魁梧,一身赭黄龙袍,步履间虎虎生风。他落座后举杯,声如洪钟:“北境将士浴血奋战,保我河山,朕心甚慰!满饮此杯,为将士贺!”
群臣山呼万岁,饮尽杯中酒。
陈墨垂目饮酒,余光扫过御座之侧。那里设了一席珠帘,帘后隐约坐着一人,身形纤细,应是女眷。想必就是临川公主。
酒过三巡,虞帝兴致高昂,命献舞助兴。一群胡姬旋入殿中,纱裙翻飞,鼓点急促。百官喝彩,气氛喧腾。
就在此时,陈墨忽觉袖中微动。
他不动声色垂手,指尖触到一物——是个纸团。抬眼四顾,席间众人皆在看舞,无人注意他。悄悄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三字:
梅林见
字迹娟秀,与土地庙中阿沅所传纸条如出一辙。
陈墨心头一震。阿沅明明被囚在将军府地牢,如何能传信入宫?难道……
他猛然想起离京前,顾怀山曾言枢察司在虞国宫中亦有暗线,代号“流萤”,身份极高,但只有枢察使本人知晓其真身。“流萤”此时传信,是示警,还是陷阱?
纸团在掌心无声化为齑粉。陈墨抬首,正对上珠帘后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舞罢,虞帝忽然道:“今日盛宴,岂可无诗?众卿皆要赋诗一首,以记此乐!作得好的,朕重重有赏!”
文臣纷纷应和,武将则面面相觑。萧桓起身拱手:“陛下,臣等粗人,只会耍刀弄枪,这吟诗作赋……”
“诶,萧卿过谦了!”虞帝大手一挥,“不过既然武将不善文墨……这样吧,让景国使臣代作一首!素闻南人文采风流,陈副使,你可不能推辞啊!”
顿时,所有目光聚焦陈墨。
这是试探,也是下马威。作得好,是景国文教昌盛;作不好,便是使臣无能,有辱国体。
陈墨起身,拱手:“外臣才疏学浅,恐污圣听。”
“无妨无妨!”虞帝笑呵呵道,“就当助兴!”
陈墨略一沉吟。此刻若展露锋芒,恐招嫉恨;若过于平庸,又失国格。须得中庸稳妥。
他缓步至殿中,内侍已备好笔墨。提笔蘸墨,略作思忖,落笔:
“北地风沙劲,南来衣袂轻。
同饮一杯酒,共此月华明。”
诗成,内侍高声吟诵。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文臣中有人抚掌:“好一个‘同饮一杯酒,共此月华明’!不卑不亢,恰合今日和议之旨!”
虞帝亦点头:“陈卿果然文采斐然!赏!”
陈墨谢恩归座,背后已渗出冷汗。方才作诗时,他分明感觉到数道目光如针刺背——有来自文臣席的审视,有来自武将席的敌意,还有……珠帘后那道平静却专注的视线。
宴至深夜方散。出宫路上,萧桓与陈墨同车。
“诗作得不错,”萧桓闭目养神,“既全了陛下颜面,又未堕景国名声。不过……”他睁开眼,“你可知今日席间,有多少人想你死?”
陈墨默然。
“主战派视和议为懦弱,视你为眼中钉。主和派又怕你能力太强,抢了风头。”萧桓淡淡道,“洛安这潭水,比镇北关深得多。明日十五,慈恩寺之约,你好自为之。”
马车在夜色中驶过寂静长街。陈墨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宫墙。月光下,宫殿飞檐如兽脊起伏,沉默地吞噬着无数秘密。
他袖中,那枚虎头玉坠微微发烫。
梅林之约,是友是敌?慈恩寺中,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而珠帘后的临川公主,那位腕有落梅胎记、手握另一把钥匙的少女,究竟在这盘大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音单调而绵长,如同这漫漫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雾隐迷谍》
慈恩寺梅林
九月十五,慈恩寺。
寺庙位于洛安城北,依山而建,古木参天,香火不算鼎盛,却自有一番幽静气象。陈墨扮作寻常香客,布衣竹笠,随着三三两两的百姓踏入山门。
顾怀山在寺外接应,另有四名枢察司暗桩散布四周——这是昨夜陈墨收到“流萤”第二张纸条后,与顾怀山紧急拟定的部署。第二张纸条只有两字:
“勿信萧。”
字迹与前次相同,却让陈墨背脊生寒。若“流萤”可信,则萧桓所谓合作、所谓求和,可能皆是陷阱;若“流萤”本身便是局中一环,那这警告便是诱他脱离萧桓掌控的毒饵。
真真假假,他已分不清。只能步步为营。
今日并非初一十五的大香期,寺中略显冷清。陈墨捐了香火钱,问知客僧:“听闻贵寺后山梅林秋景甚佳,不知可否一观?”
知客僧合十:“施主来得巧,今日梅林有贵客清修,寻常不对外开放。不过贵客慈悲,若施主诚心礼佛,远远观之,倒也无妨。”
贵客,自是临川公主。
陈墨称谢,缓步往后山去。穿过大雄宝殿,绕过藏经阁,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梅林依山势铺展,此时虽未到梅花盛放季节,但枝叶蓊郁,绿意森森。林中隐约有琴声传来,泠泠淙淙,如山泉漱石。
他寻声而去,在梅林边缘驻足。透过疏朗的枝桠,可见林深处有一方石台,台上设蒲团、矮几,一女子背对着他,素衣散发,正在抚琴。
琴声初时清越,渐转幽咽,似有无尽情愫缠绕指间。陈墨不通音律,却也听出那琴音中的孤寂与压抑——那是久居樊笼、不得自由的哀鸣。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女子并未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陈墨一怔,随即释然。公主身边必有高手护卫,自己虽尽力隐匿行踪,又怎能瞒过他们的耳目?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在石台三丈外止步,躬身行礼:
“景国使臣陈墨,冒昧打扰公主雅兴,万望恕罪。”
临川公主李昭棠缓缓转过身。
她比画中更显清瘦,面容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潭秋水,深不见底。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长发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右手正抚过琴弦,腕内侧,一点淡红胎记果真形如落梅。
“陈副使。”公主开口,语气平淡,“萧将军说,你有事求我。”
直截了当,省去所有寒暄。
陈墨心念电转,决定也开门见山:“是。外臣想求公主手中一物——一枚虎头玉坠。”
公主眸光微动:“那玉坠是父皇遗物,我从不离身。陈副使要它何用?”
“为开一匣,取一名单。”陈墨直视公主,“名单关乎两国战和,关乎万千性命。”
“与我何干?”公主垂下眼帘,指尖轻拨琴弦,发出一个单调的音,“我一介深宫女子,两国战和,自有皇兄与朝臣定夺。”
“公主真的觉得,此事与您无关么?”陈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帝赐您玉坠时,可曾说过什么?”
公主抚琴的手顿住。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你都知道什么?”
“外臣知道的不多,”陈墨缓缓道,“只知先帝晚年,曾暗中筹谋一件大事——联合两国主和派臣工将领,缔结密约,保边境三十年太平。为此,他特制一对虎头玉坠为信物,一在萧将军处,一在公主手中。开匣取约,需双钥合一。”
林中静寂,只闻风吹叶响。
许久,公主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父皇……确实说过,那玉坠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她顿了顿,“可他没说,万不得已是何时。”
“如今便是。”陈墨恳切道,“北境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虞国军中欠饷,景国国库空虚,再打下去,两国都将元气大伤。萧将军愿和,我景国陛下亦有此意,但朝中主战派势力庞大,需这份密约联合两国主和力量,方能压过主战之声。”
公主沉默。
陈墨继续道:“公主久居深宫,或不知民间疾苦。外臣来时,见北地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战场上,每死一个兵卒,便有一个家庭破碎。公主,先帝制此密约,不正是为免此惨剧么?”
“你说得对。”公主忽然起身,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那嶙峋枝干,“我虽不出宫门,却也听乳母说过民间惨状。可是陈副使……”她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你如何证明,你要这玉坠,真是为了两国百姓,而非为一己私利?又或者,是受萧桓胁迫?”
陈墨心头一震。公主竟猜到胁迫之事?
他尚未答话,公主已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虎头玉坠,与她腕间胎记一样,白玉雕虎,墨翠点睛。
“这玉坠内藏暗格,”公主指尖轻触虎口,“需以特殊手法开启。其中所藏,并非钥匙实体,而是一句密语。只有密语与萧将军手中那枚玉坠内的密语相对,紫檀匣才会开启。”
陈墨恍然。原来钥匙并非玉坠本身,而是密语。萧桓并未全说实话。
“那么公主,”他深吸一口气,“要如何才肯告知密语?”
公主凝视他片刻,忽然道:“你会下棋么?”
陈墨一怔:“略通一二。”
“与我下一局。”公主走回石台,将琴轻轻挪开,“你若赢我,我便告诉你密语。”
这要求出乎意料。陈墨看着公主摆开棋盘,黑白云子,莹润如玉。
“公主……”
“我七岁学棋,至今未逢敌手。”公主落座,执黑先行,“宫中那些棋待诏,皆让着我,无趣得很。今日,我想下一局真正的棋。”
陈墨只得在对侧坐下。棋局开始。
公主棋风如其人,清冷孤高,布局缜密,却暗藏杀机。陈墨不敢大意,步步为营。棋至中盘,公主忽然道:“你可知,萧桓为何助你?”
陈墨落子的手一顿。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完成他不能做的事。”公主淡淡道,“萧家三代镇守北境,功高震主。皇兄早就想动他,只是苦无借口。此番议和,若成,是萧桓勾结外邦;若败,是萧桓办事不力。无论如何,他都难逃罪责。”
“所以他与我合作,是为自保?”
“是,也不是。”公主拈起一子,沉吟良久才落下,“萧桓此人,确有保境安民之心。但他更想要的,是借这份密约,将两国主和派势力收为己用。届时,他手握重兵,又得朝野支持,便是……”她抬眼,一字一顿,“权倾朝野。”
陈墨背脊生寒。原来萧桓所求,不止边境太平。
“那你为何还愿考虑给我密语?”他问。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止战。”公主直视他,“你的棋里有慈悲,虽藏得深,但我看得见。”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胜负在毫厘之间。陈墨额头渗出细汗——公主棋力之高,远超他预期。就在他苦思应对时,公主忽然道:
“你袖中那张纸条,是‘流萤’给你的吧?”
陈墨悚然一惊。
“不必惊讶。”公主语气依旧平静,“‘流萤’是我的人。”
“什么?!”陈墨手中棋子险些脱落。
“钱庆娘,我的乳母,便是‘流萤’。”公主缓缓道,“她早年游历江湖,后入宫为婢,被先帝看中,培养为暗桩。父皇去世后,她奉命保护我,并暗中联络两国主和势力。”
陈墨脑中轰鸣。钱庆娘是“流萤”,那她传信“勿信萧”,是公主的意思?公主与萧桓,并非同路?
“萧桓不知钱嬷嬷身份,”公主似乎看出他的疑惑,“他只知她擅蛊毒,却不知她是先帝暗棋。而我……”她落下一子,屠了陈墨一条大龙,“之所以见你,是因为钱嬷嬷说,你可信。”
棋局已定,陈墨输了半子。
他苦笑道:“我输了。公主棋艺高超,外臣佩服。”
公主却摇头:“不,你赢了。”
“嗯?”
“我让你三子,你只输半子。”公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放眼天下,能在我让三子后只输半子者,不超过五人。你,有资格知道密语。”
她将棋盘轻轻一推,站起身,走到那株老梅树下,以指尖在树干上快速划了几个字,随即抹去。
“记下了?”她问。
陈墨记忆力极佳,方才一瞥已铭记在心。那是八个字:
“梅落无声,雪覆千山。”
“这便是玉坠中的密语。”公主转身,“现在,告诉我萧桓玉坠中的密语是什么。两相对照,方能知晓真正的开匣之法。”
陈墨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出来:“月满西楼第三柱。”
公主闻言,脸色微变。
“怎么了?”陈墨察觉不对。
“这两句密语,并非成对。”公主声音发紧,“‘梅落无声,雪覆千山’是开启紫檀匣的钥匙,但‘月满西楼第三柱’……这是启动另一处机关的密令。”
“什么机关?”
公主尚未回答,梅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女打扮的少女气喘吁吁奔来,脸色煞白:“公主!不好了!钱嬷嬷她……她在宫中晕倒了,太医说是中了毒!”
李昭棠霍然起身,眼中寒光迸射:“何时的事?”
“就在半个时辰前!陛下已派人将嬷嬷挪到偏殿救治,可是、可是太医说毒性古怪,他们……他们束手无策!”
公主看向陈墨,眼神复杂:“是你来之前中的毒,与你无关。但下毒之人,必是冲我而来。”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玉牌塞给陈墨,“拿着这个,去城南‘回春堂’找孙大夫,就说‘梅花三弄’,他自会帮你。快走,宫中侍卫马上会来搜寺,你不能留在这里。”
“公主——”
“走!”公主厉声道,“若钱嬷嬷有三长两短,这世上便再无人知紫檀匣真正所在!记住,‘月满西楼第三柱’是陷阱,切勿告诉萧桓你已知晓!”
陈墨攥紧玉牌,心知此刻不是犹豫之时。他深深一揖,转身疾步没入梅林深处。
身后,公主的声音随风传来,很轻,却清晰:
“陈墨,活着回来。这盘棋,还没下完。”
陈墨在林中疾行,脑中思绪飞转。公主透露的信息太多太惊人:钱庆娘是“流萤”,是公主的人;萧桓玉坠密语是陷阱;公主玉坠密语才是真钥匙;而此刻钱庆娘中毒,分明是有人要斩断公主臂膀,阻挠开匣……
忽然,他脚步骤停。
前方梅树后,转出一人。
黑衣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手中长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剑锋淬了毒。
“陈副使,”那人声音嘶哑,“公主有请,随我走一趟吧。”
陈墨缓缓后退:“若我不去呢?”
“那便只好提着你的头去复命了。”黑衣人长剑一振,杀意凛然。
四名枢察司暗桩从林中闪出,护在陈墨身前。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黑衣人吹了声口哨。
霎时间,十余名同样装束的杀手从四面林中现身,将陈墨等人团团围住。
“看来公主的邀请,不太客气。”陈墨冷笑,手已按上腰间软剑。
黑衣人不再多言,长剑疾刺而来。
剑光如雪,杀机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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