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都督暗棋(2/2)
我正欲细听,忽闻脚步声逼近,连忙躲进旁边的柴房。柴房里堆着不少干草,角落里竟藏着一个小小的银盒,与婉凝书桌上的那个样式相近,只是盒上刻着的波斯文字略有不同。我拿起银盒细看,盒底竟刻着“玲珑阁”三字,显然是这里的物件。
柴房外的脚步声渐远,我趁机溜出,正想前往阁楼三层一探究竟,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阁楼西侧走来,竟是婉凝。她身着一身深色斗篷,遮住了大半容颜,步履匆匆地进了耳房。我心中惊疑不定,婉凝为何会深夜来到这烟花之地?她与这些神秘之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耳房的门并未关严,我屏住呼吸凑上前,只见婉凝正与那低沉嗓音的男子相对而立,桌上摆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标记着几条路线。“城门盘查一日紧过一日,唯有从灞桥渡口走水路最为安全。”婉凝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只是那里有禁军驻守,需得打点妥当。”
“此事我已安排妥当,”男子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婉凝,“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苏公另有重谢。”婉凝接过锦盒,指尖微微颤抖,却并未打开,只是低声道:“我只希望此事了结后,你我再无瓜葛。”
男子冷笑一声:“薛姑娘说笑了,你既已入局,哪有轻易脱身的道理?”
我听得心惊肉跳,正想退走,脚下不慎踢到了柴房外的木柴,发出“咔嚓”一声轻响。耳房内的谈话骤然停止,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我暗道不好,转身便往后院围墙跑去,身后传来男子的呵斥声:“是谁在外面?”
夜色中,我凭借对西市地形的熟悉,七拐八绕地摆脱了追兵。回到家中,我坐在灯下,看着手中从柴房带出的银盒,只觉此事愈发扑朔迷离。婉凝身为名门闺秀,为何会与烟花之地的神秘商号有所牵扯?那批被严密运送的货物,究竟是什么?而那个被反复提及的苏公,又隐藏着怎样的势力?
城南别院的异状,玲珑阁的秘密,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紧紧缠绕。我知道,此事绝非偶然,背后定然隐藏着更大的阴谋,而我,已然被卷入这漩涡之中,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暮雪如刃
时近黄昏,细密的雪粉不再是初落时的轻盈,而是凝结成冰粒,像无数枚淬了寒的针尖,斜斜砸落,刺入青石板的每一道皲裂。暮色如墨汁般从天际泼洒开来,将这条盘踞在京城权力边缘的暗巷挤压得愈发逼仄,两侧高耸的坊墙剥落了暗红旧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墙缝里嵌着经年的尘垢与干枯的苔藓,墙头枯草的残茎在风里抖得剧烈,投下的影子宛如巨兽交错的利齿,在雪地上张牙舞爪。
空气凝滞得像块冻硬的铁,弥漫着陈年泥土的腥气、未化冻的污水泛出的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那气味极淡,却像藤蔓般缠在鼻尖,随着雪风忽浓忽淡,暗示着即将破土而出的血腥。
巷尾唯一的活气,来自一辆刚刚停稳的玄色马车。车厢并无雕梁画栋的华丽,却用最厚实的梓木打造,边角包着暗铜,敲上去沉闷无声。车辕上深刻的云纹被薄雪覆盖,只在凹陷处露出一点乌润的木纹,檐角悬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铃身刻着极小的“沈”字,在死寂中偶尔被风拨得“叮”一声脆响,那声音细得像丝线,刚触到耳畔便被寒风掐断,反倒让周遭的寂静更显刺耳,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弦,随时要断裂。
车轮碾过新雪,留下两道深辙,辙痕里很快又被落雪填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我攥着那枚从玲珑阁柴房带出的玲珑阁柴房带出的银盒,借着夜色与落雪的掩护,循着西市暗探传回的线索,一路追踪至这条藏在坊市夹缝中的暗巷。此前打探得知,与婉凝交涉的神秘商号,常在此处交接货物,而那枚弯月徽记的背后,竟隐隐牵扯着一个以“沈”为代号的隐秘势力——此刻檐角铜铃上的“沈”字,恰与传闻印证,让我心头一紧,下意识缩到坊墙凹陷处,屏住了呼吸。
雪粒砸在肩头,冰凉刺骨,我抬手按住腰间的玉佩,目光死死锁住那辆玄色马车。车厢里毫无动静,仿佛只是一件被风雪遗弃的器物,可那厚重的梓木、包边的暗铜,都透着非同寻常的戒备,绝非普通商号的运输工具。就在我思索着如何靠近打探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夹杂着压抑的喘息,打破了死寂。
我顺着墙根缓缓挪动,借着墙头枯草的阴影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撞在砖墙上,正是那抹青色襦裙——她发髻散乱,裙摆撕裂,脸上沾着泥雪,眼神里满是惊惶与倔强,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而她身后不远处,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到一双穿着皂靴的脚落在雪地上,步伐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正一步步朝她逼近。
困兽之斗
我远远的望着楚月,她单薄的身影在,她单薄的身影在昏暗中像一截被风雪弯折的翠竹,明明已被逼至绝境,脊背却仍挺得笔直,那双在雪光里发亮的眼睛,没有丝毫求饶的怯懦,反倒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雪粒打在她冻得青紫的脸颊上,她却连眨眼都极少,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皂靴,指尖抠得墙面的苔藓簌簌往下掉,混着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在青灰砖面上留下几道细碎的红痕。
我攥紧了怀中的银盒,指腹摩挲着盒上冰凉的波斯纹路,心头疑窦丛生。这女子衣着虽朴素,却绝非寻常市井之辈——她发髻间斜插的一支银簪,虽沾了泥污,却能看出是成色极好的雪花银,簪头雕着极小的缠枝莲纹,竟与婉凝窗棂上的纹样有几分相似。更让我心惊的是,她被划破的襦裙内侧,隐约露出一小块深色印记,形状竟与凝香院、玲珑阁木箱上的弯月徽记隐隐相合。
皂靴的主人已走到离她不过三尺之地,那人身形高大,罩着一件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巷口马车的铜铃声遥相呼应,像催命的鼓点。“楚姑娘,何必自讨苦吃?”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正是那日在凝香院书房听到的嗓音,“交出那东西,苏公自会留你一条生路。”
楚月的呼吸骤然急促,胸腔剧烈起伏,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怒意与不甘:“你们害了我兄长,还想夺走他用性命护住的东西?做梦!”她的声音因寒冷与激动而发颤,却字字铿锵,“那批货里藏的龌龊,我定会公之于众,让你们这些人血债血偿!”
男人冷笑一声,抬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寒芒在昏暗中一闪而过:“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无情了。”话音未落,他已跨步上前,弯刀直指楚月心口。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手按在腰间的玉佩上——这玉佩是父亲留下的信物,危急时刻可发出信号求救,可此刻巷外风雪正急,援军未必能及时赶到。
楚月虽身陷绝境,却反应极快,她猛地侧身避开刀锋,同时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哨音尖锐刺耳,穿透了风雪,可还未持续片刻,便被男人一掌劈断。楚月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刺眼的红梅。
我看得心头一紧,这楚月显然与那批神秘货物、苏公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知晓婉凝入局的真相。若她今日殒命于此,线索便会彻底中断。寒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我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巷口那辆纹丝不动的马车——车厢里定然还有其他人,此刻出手,无异于自投罗网,可若袖手旁观,此前所有的追查便都成了泡影。
就在男人的弯刀再次扬起之际,我忽然瞥见楚月的手悄悄摸向靴筒,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而巷口的马车忽然动了一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露出半张被阴影遮住的脸,那双眼睛像寒潭般幽深,正朝着我藏身的方向望来。
那道寒潭般的目光如芒在背,我下意识往坊墙更深处缩了缩,指尖死死按住玉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风雪似乎更急了,铜铃的脆响彻底销声匿迹,暗巷里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呼吸与楚月压抑的喘息。就在弯刀即将劈落的瞬间,车厢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不高,却带着穿透风雪的穿透力:“留活口,《青萍策》还没到手。”
玄色斗篷男人的动作骤然顿住,弯刀悬在楚月头顶三寸处,寒芒映得她瞳孔骤缩。他缓缓转头,朝着马车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里的强硬褪去几分:“是,苏姑娘。”
“苏姑娘”三字让我心头一震,正要细想,车帘已被完全掀开,一道石榴红的身影踩着积雪走了下来。正是苏绾——她的锦裙在昏暗中格外扎眼,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沾了雪沫,与婉凝窗棂上的纹样、楚月银簪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显然并非巧合。她走到楚月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远山眉拧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哪里还有半分闺秀的娇媚。
楚月望着她,眼中先是错愕,随即燃起更深的怒意,胸腔的钝痛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血沫:“是你?苏绾!你竟与他们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苏绾轻笑一声,指尖划过袖管,那里果然藏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楚月,你以为凭你那点能耐,能保住《青萍策》?你兄长就是前车之鉴,识相的,趁早交出来。”
“原来是你们害死了我兄长!”楚月猛地抬头,眼底的星火几乎要燎原,她下意识摸向靴筒,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铃,便被苏绾看穿了意图。苏绾上前一步,脚尖碾过她脚边的雪痕,语气淬着冰:“别白费力气了,你方才喝的那碗参汤里,早已掺了牵机散。此刻你胸腔钝痛、气息不稳,便是毒发的征兆,再顽抗,只会死得更痛苦。”
这话恰好印证了楚月的处境,也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难怪她呼吸带痛、行动略显滞涩,竟是中了毒。玄色斗篷男人退到马车旁,目光仍警惕地扫过暗巷各处,显然在防备援手。而苏绾则俯身逼近楚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看在咱们同出浣花阁的情分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青萍策》在哪?”
我藏在阴影里,攥着银盒的手指已沁出冷汗。浣花阁、《青萍策》、牵机散、苏公……一个个新的线索涌来,与凝香院的银盒、玲珑阁的弯月徽记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愈发复杂的网。楚月的兄长、婉凝的入局、苏绾的背叛,似乎都围绕着这册神秘的《青萍策》展开,而这背后的苏公与“沈”字势力,究竟图谋着什么?
风雪卷着冰粒砸在脸上,我望着巷中对峙的两人,只觉这暗巷更像一个巨大的囚笼,不仅困住了楚月这头倔强的困兽,也将我、婉凝、苏绾,都一一卷入了这场不见硝烟的厮杀之中。
巷子深处,楚月背脊死死贴住冰冷湿滑的砖墙,指尖抠进墙缝的苔藓里,指甲缝里渗进青黑的泥垢。她的青色襦裙下摆被划破了一道长口,露出的小腿上沾着雪水与泥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的钝痛,白气从唇齿间涌出,撞上冰冷的空气,瞬间凝成细碎的霜花,落在她冻得发红的睫毛上。
对面三步开外,苏绾站在雪地里,平日描着远山眉的眼角此刻绷得笔直,娇媚的面容像被寒冰冻住,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狠戾。她身上的石榴红锦裙在白雪映衬下格外刺眼,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沾了雪,湿哒哒地贴在腿上,袖管微微鼓起,显然藏着凶器。
“把《青萍策》交出来,”苏绾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冰锥般刺破风雪,“看在咱们同出浣花阁的情分上,我让你走得痛快些。”
楚月的手悄悄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枚小巧的银铃,铃身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是临别时姨母沈玉薇亲手系在她身上的。“是萧彻派你来的?”她猛地抬眼,声音尖利中带着绝望的指控,“他许诺给你什么?让你不惜用牵机散毒我?”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翻,银铃便要脱手飞出——这铃音特殊,百里之内若有沈家人的信物,便能产生共鸣。可就在铃声将起未起的一刹那,苏绾眼中寒光暴涨,显然不愿再与她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