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年的时间陷阱（1/1）

2000年的新疆戈壁，还没被太多柏油公路驯服。从乌鲁木齐到阿克苏的国道，像一条被风沙啃噬得褪了色的腰带，缠在茫茫砾石滩与雅丹地貌之间。货车司机老王跑这条线已经五年，轮胎碾过的碎石能堆成小丘，戈壁上的风、沙、落日，还有那些藏在黑暗里的未知，他自以为都摸得通透。可这一年深秋的一个深夜，一次迟出发的行程，彻底颠覆了他对这条路，甚至对“时间”的认知。

那天老王在乌鲁木齐的货场装完棉花，已经是下午四点。按往常的节奏，这个点出发，深夜十一点前总能赶到中途的补给站歇脚。可偏偏装货时捆扎的绳索出了问题，反复调整到五点多才启程。太阳在西边的戈壁尽头沉得飞快，不到七点，天就彻底黑透了。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只能照见前方几十米的路面，两侧是黑黢黢的山包和望不到边的砾石滩，风卷着沙粒打在货车驾驶室的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跑了三个多小时，老王的眼皮开始发沉，胃里也空得发慌。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凉透的茶水，苦涩的味道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仪表盘上的油表指针往下掉了一截，更让他心烦的是，原本该在前方出现的路牌，迟迟没有踪影。“难道是跑错岔路了？”老王嘀咕着，放慢了车速。他揉了揉眼睛，重新盯着前方的黑暗，就在这时，一道昏黄的灯光突然从前方右侧的戈壁深处透了出来，微弱却清晰，像黑夜里睁开的一只眼睛。

老王心里一惊。跑这条线五年，他从没听说过这附近有住户或补给点。戈壁里的灯光最是诡异，有的是牧民的临时毡房，有的是迷路者的篝火，更有老司机们口口相传的“鬼火”。可眼下又困又饿，那点灯光竟让他生出几分希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了方向盘，沿着灯光的方向慢慢驶了过去。

车子在砾石滩上颠簸了几百米，那处灯光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屋顶铺着破旧的油毡，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布帘，灯光就是从布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土坯房旁边没有其他建筑，孤零零地立在戈壁里，像被世界遗忘的角落。老王停下车，推开车门，一股夹杂着面香和羊肉香味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他吸了吸鼻子，肚子饿得更厉害了，先前的疑虑也淡了几分。

“有人吗？”老王掀开蓝布帘走了进去。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挂在房梁上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不大的空间。靠墙摆着几张老旧的木质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用过。屋子最里面是一个土灶台，灶台旁站着一位白发老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看款式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样式。

听到动静，老汉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抹热情的笑容，皱纹堆在一起，显得有些僵硬，却透着几分淳朴。“师傅，赶路的吧？快坐快坐。”老汉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回民腔调，语速慢悠悠的。他指了指靠近灶台的一张桌子，“要不要吃碗过油肉拌面？刚出锅的，热乎着。”

老王确实饿坏了，也没多想，顺势坐了下来：“好嘞，大爷，就来一碗过油肉拌面，多放点儿辣子。”

“没问题！”老汉应了一声，转身回到灶台边忙活起来。老王打量着屋里的环境，墙角堆着几袋面粉，袋子上印着“新疆面粉厂”的字样，字迹模糊，像是有些年头了。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标题已经看不清，只隐约能看到“1985年”的字样。最让他在意的是，墙上挂着一本老式的日历，纸页已经发脆，边缘卷起，上面的日期赫然停留在1985年10月26日——和今天的日期一模一样。

老王心里泛起一丝嘀咕，这日历也太旧了吧？难道是老汉舍不得扔？他正想着，老汉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过油肉拌面走了过来。碗是粗瓷的，边缘还有个小小的豁口，碗里的面条筋道爽滑，上面铺着厚厚的过油肉，肥瘦相间，还点缀着青椒、番茄和洋葱，汤汁浓郁，香味扑鼻。老王的食欲瞬间被勾了起来，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碗面的味道实在太好了，肉质鲜嫩，面条入味，辣度也恰到好处，完全不像一家荒山野岭的简陋面馆能做出来的。老王吃得满头大汗，连汤汁都喝了大半，吃饱喝足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疲惫感也消散了不少。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准备结账，随口问道：“大爷，多少钱一碗？”

老汉正坐在灶台边抽着旱烟，听到问话，抬起头笑了笑：“五块钱，不用找了。”

“啥？五块钱？”老王手里的钱包“啪”地掉在了桌子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2000年的新疆，一碗普通的过油肉拌面起码要二十五块，就算是小县城里，也得二十块钱，五块钱那是十几年前的价格了。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墙上的日历，1985年10月26日的字样清晰无比，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红圈。

一股寒意瞬间从老王的脚底窜了上来，顺着脊梁骨爬到了后脑勺。他这才注意到，屋里的一切都透着诡异：老汉的中山装、老旧的煤油灯、泛黄的1985年报纸、粗瓷碗，还有这低得离谱的价格。难道……难道这里不是2000年？

老王的心跳得飞快，手都开始发抖。他赶紧捡起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放在桌子上，声音有些发颤：“大爷，钱给您放这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不等老汉回应，起身就往门口走。

“师傅，慢走啊！”老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慢悠悠的，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老王脚步不停，掀开蓝布帘就冲了出去。上车前，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老汉正站在面馆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抹僵硬的笑容，朝着他挥手。昏黄的灯光照在老汉的脸上，让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模糊，像一张贴在墙上的纸人。

老王吓得一哆嗦，赶紧钻进驾驶室，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货车的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猛地窜了出去，差点撞上旁边的砾石堆。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的灯光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戈壁深处。一路上，老王的心脏都在狂跳，他反复回想刚才的场景，越想越觉得诡异，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老王赶到阿克苏的货场，卸完货后，他心里的疑虑始终放不下。他总觉得昨晚的经历不是幻觉，那碗面的香味还残留在嘴角，五块钱的纸币他也确实花了。于是，他决定绕路返回昨晚看到面馆的地方，一探究竟。

顺着昨天的路线，老王慢慢行驶在砾石滩上。白天的戈壁一目了然，没有任何遮挡物，可他找了整整一个上午，都没看到那间土坯房的影子。昨天看到灯光的地方，只有一片荒芜的砾石滩，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泣。别说面馆了，这里连一点人类活动的痕迹都没有，没有地基，没有散落的砖瓦，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老王不甘心，又扩大了搜索范围，直到中午时分，他才在不远处的山脚下看到了几顶牧民的毡房。他赶紧开车过去，找到一位正在放羊的老牧民，向他打听那间回民面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