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义大利人的生存哲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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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万五千英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在这个热气球都飞不稳的年代,这个高度简直就是上帝的领域。
「我们现役最先进的3英寸高射炮,有效射程太短,就算抬高仰角也打不到。」
科学家摊开手,「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把全英国的大炮都集中起来,对著天空开火,炮弹在飞到一半的时候就会掉下来。我们在给他们放烟花,而他们在云端看著我们笑。」
「那如果我们把政府撤出伦敦呢?」陆军大臣提议,「去苏格兰,去高地!那里地形复杂,也许能躲过轰炸。」
萨利斯伯里侯爵惨笑一声,指了指墙上的英国地图。
「先生们,别忘了我们是个岛国。我们的命脉不在陆地,而在港口,在铁路上。」
「加州的通告里说了,他们要炸利物浦,炸曼彻斯特。那里是我们的工业心脏,是我们的胃。」
侯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港口城市上划过。
「昨天泰晤士河口的惨状你们都看到了。那种燃烧的液体,那是地狱之火。如果我们拒绝投降,明天,利物浦的码头会烧光,后天,南安普顿的船坞会炸平。」
「大英帝国靠什么活著?靠海外的粮食!靠殖民地的输血!一旦港口全部瘫痪,铁路全部断裂————」
侯爵回过头,眼神中透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出一个月,不需要加州人登陆,伦敦就会爆发饥荒。我们的市民会为了一个发霉的面包互相残杀。那时候,不用加州动手,愤怒的暴民就会冲进这里,把你我挂在路灯上。」
「这就是瓮中之鳖的下场。」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这种被锁死在岛屿上,眼睁睁看著绞索一点点收紧的感觉,比直接战败还要恐怖。
「可是投降?」
一位年轻的内阁成员红著眼睛,不甘心地吼道,「大英帝国三百年的基业!日不落的荣光!难道就在这二十四小时内,像一条狗一样跪下?」
「我们还有印度军团!我们还有加拿大!我们还有澳大利亚!只要女王还在,我们就可以当流亡政府,继续抵抗!」
「拖————我们只能拖。」
外交大臣突然开口。
「我们可以假意谈判。回复他们,我们需要时间讨论条款,需要征求女王的意见,需要————总之,先让轰炸停下来!」
「哪怕能拖延一天,也许国际局势会有变化?也许德国人会内让?也许俄国人能创造奇迹?」
这是一种典型的赌徒心理,也是弱者最后的挣扎。
萨利斯伯里侯爵看著这一屋子曾经决定世界命运的大人物,现在却像一群被逼入绝境的老鼠在商量怎么偷生。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那就发报吧。」侯爵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一只苍蝇。
「告诉加州,我们需要48小时————不,72小时来履行宪法程序」。请求暂停军事行动。」
「用最谦卑的词句。哪怕是乞求,也要把时间拖住。」
世界,正在被一张纸改变。
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还在地下室里为了「面子」和「拖延战术」争吵不休,试图用那种陈腐的十九世纪外交辞令来阻挡死神的脚步时,洛森的另一支军队—《环球记事报》,已经扣动了扳机。
这次的子弹,不是铅做的,而是光影。
虽然早在六年前,加州就已经掌握了有线传真技术,但这对于跨越半个地球的紧急新闻来说,还是太慢了。
洛森需要的是即时性,是全球同步的震撼,是那种让人无法呼吸的视觉冲击。
「信号锁定!伦敦分社、巴黎分社、柏林分社、罗马分社全部握手成功!」
「开始传输。采用马赛克阵列合成法。」
在这个时代,直接传输高清图片是不可能的。
加州的做法是将一张高解析度的照片切割成十六个甚至更多的小块,转化为密集的电报编码,通过大功率无线电波发送到全球各地。
接收端的报社再根据编码,用特制的绘图印表机打出粗糙的底稿,最后由画师进行快速的手工修补和上色。
虽然过程繁琐,虽然传输一张照片需要二十分钟,虽然最终的成品充满了噪点—但在1890年,这就是图片传输速度奇迹。
这就是把真相直接塞进世人眼球里的神迹。
次日清晨。
《环球记事报》全球各大分社,甚至包括那些因为战争而处于半地下状态的站点,同时推出了号外。
没有长篇大论的社论,没有煽情的文字。
头版头条,只有一行粗黑的、仿佛在滴血的大字:
《上帝的视角:昨日的伦敦与巴黎》
第一张:白金汉宫的坍塌,那座曾经象征著日不落帝国威严、神圣不可侵犯的宫殿,此刻像是一个被巨人一脚踩扁的奶油蛋糕。断壁残垣中冒著黑烟,广场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甚至能通过崩塌的墙壁,看到里面精美的皇家家具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废墟里。
第二张:燃烧的泰晤士河。这不是河,这是流动的岩浆。加州的凝固汽油弹将整条河变成了火海。无数艘原本代表著大英帝国财富的商船,此刻正在烈火中挣扎、下沉。背景是那个虽然屹立不倒、但已经被烟熏成了焦炭色的大本钟,它的指针永远停在了轰炸开始的那一刻。
第三张:爱丽舍宫的废墟。如果说白金汉宫还留了个架子,那爱丽舍宫就是彻底的毁灭。法兰西共和国的权力中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垃圾场。在那堆瓦砾上,一面烧焦的三色旗无力地垂著。
第四张:艾菲尔铁塔的阴影。这是最震撼的一张。巨大的爆炸火球在战神广场腾起,将那座刚刚建成不久的钢铁巨塔映照得如同一具燃烧的骨架。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火海中,仿佛是末日的图腾。
美利坚。
「看啊!看啊!这就是惹怒加州的下场!大英帝国的皇宫都被炸啦!」
「号外!号外!巴黎变成了烤炉!伦敦变成了煤窑!加州空军万岁!」
成千上万的美国民众涌上街头,争抢著那份报纸。
那种视觉冲击力直冲天灵盖,比喝了一瓶最烈的威士忌还要让人上头。
「天哪,那是白金汉宫吗?我前年去旅游的时候它还那么漂亮,那里的卫兵还鼻孔朝天看不起人呢!」一个穿著貂皮大衣的贵妇人捂著嘴,「现在好了,他们的女王也得住帐篷了吧?」
「这下稳了!」证券交易所里,投机商们弹冠相庆,香槟喷得到处都是,「连首都都保不住,英法输定了!什么狗屁九国联军,就是九个土鸡瓦狗!买进!全仓买进加州重工!买进标准石油!」
整个美国沉浸在一片狂欢中。
那种被旧大陆压制了一百年的自卑感,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终于确信,世界霸权的接力棒,已经交到了加州的手中。
欧洲,非战区城市。
在那些还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城市,比如里昂、曼彻斯特、格拉斯哥,民众们看著手中的报纸,感觉天旋地转。
之前的谣言、政府的辟谣、报纸上的战术撤退,在这些清晰的照片面前,统统变成了苍白的笑话。
「真的炸了————不是谣言————」
「连皇宫都保不住,连总统府都被平了,那我们的家呢?我们的工厂呢?」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人们开始疯狂地抢购食物,挤兑银行,甚至拖家带口逃往乡下。
社会秩序在这一张张照片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的卫生纸。
在所有的恐慌中,最纯粹、最直接、反应最快的,当属那个靴子形状的半岛国家。
义大利,罗马,奎里纳尔宫。
国王翁贝托一世拿著那份刚送来的《环球记事报》义大利文版,手抖得像是在弹钢琴的李斯特。
「这————这是真的?」
「陛下,千真万确。」
首相乔瓦尼·乔利蒂站在他对面,这位以墙头草著称的政治家比国王还慌。
「我们的情报网确认了。巴黎和伦敦确实被炸了。而且那种飞机据说飞在云层之上,连英国人最先进的炮都够不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国王吞了一口口水,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罗马。永恒之城。
斗兽场、万神殿、圣彼得堡大教堂————
这里有著几千年的古迹,每一块石头都是历史。
「乔瓦尼。」国王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如果那些铁鸟飞到罗马来,如果炸弹落在斗兽场上————如果梵蒂冈被炸了————」
「那我们就是历史的罪人!陛下!」
乔利蒂首相夸张地挥舞著手臂,「罗马是石头做的,也是艺术做的,它经不起那种高爆炸药!那是对人类文明的谋杀!是对艺术的亵渎!」
「可是————」
国王还有点犹豫,毕竟面子上过不去,「我们是盟友。我们和英法签了条约的。如果现在退出,全世界会不会说我们背信弃义?」
「陛下,请允许我为您上一堂简单的算术课。」
首相竖起一根手指,认真地分析。
「第一,我们的舰队主力已经在大西洋喂鱼了。剩下的那几艘破船,现在正被奥匈帝国的舰队堵在塔兰托港口里出不去。我们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拿什么去支援盟友?」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英国人和法国人连自己的首都都保不住,连自己的女王和总统都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室里,您指望他们来救罗马?」
「别傻了,陛下。在英国人眼里,我们就是只会煮通心粉的厨子;在法国人眼里,我们就是给他们擦皮鞋的鞋匠。为了他们去死?这不符合义大利的民族美学。」
国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勋章,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义大利人才有的、在危急关头瞬间转换立场的优雅。
「你说得对,乔利蒂。」
「我们不能让罗马毁于战火。我们热爱和平。我们一直都热爱和平。」
「那我们怎么办?等加州的最后通牒吗?」
乔利蒂首相瞪大了眼睛,他夸张地摊开手。
「陛下!那是给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待遇!那是给死硬分子的最后晚餐!我们义大利怎么能跟他们一样?」
首相走到巨大的义大利地图前,做了一个极其骚气的手势。
「我们要抢在通牒到达之前!抢在炸弹落下之前!甚至抢在奥匈帝国发话之前!」
「我们要主动!要热情!要让加州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如果我们等到最后时刻才投降,那叫战败,是要割地赔款的。」
乔利蒂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但如果我们现在就投降,甚至反戈一击,那叫弃暗投明!那叫维护正义!说不定战后我们还能混个战胜国当当!至少能保住我们的殖民地,甚至还能分点汤喝!」
「这就是政治的艺术,陛下。比光速还快的不仅仅是加州的炸弹,还有我们义大利人的白旗。」
「妙啊!」
国王眼睛亮了,「不愧是你,乔利蒂!你简直是马基雅维利再世!」
义大利议会大厦。
紧急召开的议会乱成了一锅粥。
议员们有的在祈祷,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痛骂英国人坑爹。
当乔利蒂首相走进大厅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先生们。」
乔利蒂站在演讲台上,神情肃穆。
「就在刚才,我收到了来自伦敦和巴黎的战况通报。」他故意加重了语气,「我想大家都看过今天的报纸了。」
台下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英国人让我们坚持,法国人让我们反击。」乔利蒂冷笑一声,「他们想让我们用罗马的古迹去填加州的炮弹坑,想让我们的人民去为他们的傲慢买单。」
「但我拒绝了。」
乔利蒂猛地一挥手。
「义大利不需要这种自私的盟友!义大利受够了被当成炮灰!」
「我提议!」
「鉴于神圣合约国已经背离了和平与正义的初衷,变成了战争狂人的工具。义大利王国决定,为了维护地中海的稳定,为了保护人类文明的遗产————」
「我们应当立刻、无条件地向加州财团及美利坚合众国提出停战申请!」
「并且,我们将开放所有的港口给加州舰队补给!我们将把剩余的军队交给加州指挥,去维持秩序!」
「我们要加入正义的阵营,去审判那些真正的战争罪犯,英国和法国!」
全场死寂了一秒钟。
然后,没有反对,没有怒骂。
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
「万岁!和平万岁!」
「打倒英国佬!」
「我们就知道首相是爱我们的!」
「快!把白旗升起来!升得高高的!别让加州的飞行员误会!」
甚至有议员激动地提议:「我们应该立刻向加州发报,问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披萨?我们可以送过去表示友好!」
没有悲伤,没有屈辱。
义大利议会甚至开始讨论如何在投降后迅速转变为带路党,去抢占道德高地。
对于义大利人来说,只要不打仗,只要能继续过日子,跟谁混不是混?
何况加州看起来比英国人有钱多了,而且如果不投降,那是要挨炸弹的。
这是义大利人的生存哲学。
在风暴来临前,不仅要学会弯腰,还要学会如何优雅地换一艘船。
一小时后,罗马,威尼斯广场。
乔利蒂首相站在阳台上,向全世界发表了著名的《罗马和平宣言》。
「这里是罗马。
「,「我们在此郑重宣布:义大利王国,即刻起,退出神圣合约国!」
「我们已向加州发出和平的呼唤。这不仅是为了义大利,更是为了全人类的良知。」
「昨天的盟友,如果变成了文明的敌人,那么今天,我们就是他们的掘墓人。」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加州的炸弹还没扔下来,奥匈帝国的坦克还没开进城,义大利人就已经自己把国门打开,并且铺上了红地毯。
在旧金山。
洛森看著这份比他的最后通牒还要快的投降书,忍不住笑出了声。
「义大利啊义大利————」
「你永远可以相信他们在打仗时的无能,但也永远别低估他们在投降时的才华。」
伦敦,白厅,地下战时指挥中心。
距离加州发出的焦土程序最后期限,只剩下不到六个小时。
就在这时,通讯官送来了一份电报。
首相萨利斯伯里侯爵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极其古怪的笑容。
是嘲讽,是鄙夷,更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悲凉。
「先生们。」
侯爵把电报扔在桌子上,「我们的义大利盟友————退出了。」
会议室里并没有爆发愤怒的咆哮,反而响起了一阵嗤笑声。
「哈!义大利人。」
陆军大臣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还没等到炸弹落下,甚至还没见到敌人的影子,他们就跪下了。」
第一海务大臣汉密尔顿爵士冷哼一声,「撒大帝如果在天有灵,恐怕会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掐死那个乔利蒂。」
「也许我们该庆幸,」
外交大臣耸了耸肩,「至少他们还没来得及向我们宣战,不是吗?按照义大利人的习惯,这已经是给我们面子了。」
尽管嘴上极尽嘲讽,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像压了一块铅。
义大利的投降,不仅仅是一个盟友的背叛,更是心理防线的崩塌。
它就像是巨轮上的第一只老鼠,它的跳海,意味著这艘船真的要沉了。
「法国那边呢?」侯爵问。
外交大臣叹了口气,「他们还在纠结是体面地停战还是玉碎瓦全。不过,听说巴黎市民已经开始在街头抢劫面包店了。」
「一群没种的家伙。」
侯爵骂了一句,但他看了一眼头顶那摇摇欲坠的天花板,心里却明白,大英帝国此刻也不过是在硬撑著最后一口气。
「不知道奥斯曼和沙俄能不能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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