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功成弗居谦逊心(1/2)
授勋仪式后的老宅,并未张灯结彩。
庭院里那棵梨树静静伫立,枝叶在夏夜的微风里沙沙作响,仿佛一切荣耀与喧哗都被它宽厚的绿荫过滤、沉淀,只剩下一院安宁。
客厅的灯光明亮而柔和。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家常菜肴,仍是诛皎与陈兰兰生前喜欢的那些味道。
红烧肉的浓香,清蒸鱼的鲜气,炒青菜的翠绿,豆腐汤蒸腾的白雾,交织成最朴实的家的气息。
家人们都已落座,却无人动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穿着深色中山装、胸前勋章已被仔细收起的老人身上。
诛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身边空着的位置上。
那里摆着一副干净的碗筷,一杯斟满的茉莉花茶,热气袅袅。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向大家,脸上是惯常的平和笑容。
“都看着我干什么?菜要凉了。”
诛玥的眼圈还是红的,她努力弯起嘴角,声音却有些哽咽。
“爸……我们就是……高兴。心里头满满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诛华端起面前的茶杯,站起身。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父亲,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崇敬与激动。
“爸,这第一杯茶,我代表我们全家,敬您。”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敬您这一生的坚韧、智慧和奉献。敬您带领我们这个家,从百家镇的土坯房走到今天。更敬您,为我们这些子女,树立了一座永远仰望的精神丰碑。”
诛兴也立刻站起来,双手捧杯。
“爸,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我记得您曾经跟我说过,科技工作者的价值,不在于论文和奖项,而在于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为国家扎牢了多少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坚定。
“今天,我想说,您就是我们全家最坚实的根基。没有您和妈妈当年的奋斗和坚守,就没有我们今天的舞台。这杯,敬我们的根基!”
孙辈们也都站了起来。
诛怀言端着茶杯,神情庄重。
“爷爷,我研究算法,擅长从海量数据中寻找规律。但您的一生,是我见过最复杂、最无法简单建模,却也最清晰、最震撼人心的‘数据流’。它只指向一个核心价值:家国情怀。这杯,敬您的‘核心算法’。”
诛兴业站得笔直,一如在哨所。
“太爷爷,在边防线上,我们守护的是国土的坐标。而您用一生守护的,是精神的坐标。告诉我们在哪里出发,要到哪里去。这杯,敬我们的坐标!”
连赵丽颖也抱着小振业起身,轻轻握着孩子的小手,做出一个笨拙的握杯姿势。
小家伙茫然地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满屋子情绪激动的大人们。
“振业,虽然你现在不懂,但长大一定要记住,你的太爷爷,今天获得了国家最高的认可。我们替你,敬太爷爷。”
所有的茶杯,都朝向诛皎。
所有的目光,都饱含热泪与赤诚。
诛皎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表情。
有欣慰,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疏离,一种置身荣光之外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举杯。
而是缓缓地,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
“都坐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家人们互相看了看,慢慢坐回座位,但眼神依然灼热地望着他。
诛皎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茉莉花茶,清澈的茶汤里,倒映着顶灯的光晕。
他没有站,只是将茶杯稍稍举起。
“这杯茶,不能这么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华子说我树立了丰碑,兴儿说我是根基,怀言说我有核心算法,兴业说我是坐标……你们啊,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温和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深邃的感慨。
“我是什么?九十年前,我是百家镇一个差点家破人亡的穷小子。七十年前,我是一个怀着秘密、只想守护一个人的重生者。后来,我是合作社里一个想让大家吃饱饭的愣头青,是乡镇企业里一个想闯条活路的土厂长,是集团里一个战战兢兢、生怕走错一步的掌舵人……”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我这一生,犯过的错,比做对的事多。走过的弯路,比笔直的路长。有太多时候,是时代推着我走,是身边的人扶着我走,是你们妈妈在背后撑着我走。”
他的目光,落向身边那副空碗筷,那杯袅袅生烟的茶。
眼神瞬间柔软得不可思议。
“说到根基……你们真正的根基,在那里。”
他抬起手,轻轻指向那个空位。
“没有你们妈妈在合作社油灯下扒拉算盘,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个家早散了。”
“没有她在我最难的时候,一句‘大不了回去种地,我陪你’,我可能撑不过那些坎。”
“没有她教育你们要正直、要善良、要念着别人的好,咱们家走不到今天,更守不住今天。”
诛皎的声音有些低沉下去,却更显真切。
“荣誉是给了我,但功勋章,有她一大半。不,是一多半。”
他转回头,看向子女们。
“所以,你们要敬,第一杯就该敬她。敬你们妈妈,敬陈兰兰同志。”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诛玥的眼泪成串落下,紧紧捂住了嘴。
诛华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诛兴红着眼眶,重重点头。
诛皎举着茶杯,转向那个空位,将茶杯稍稍倾斜,一些清亮的茶汤缓缓洒在地面。
“兰兰,孩子们要敬我。我说,得先敬你。你辛苦了一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今天这荣誉,你该看着。”
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他才转向家人,继续说道:
“再说这荣誉本身。”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
“今天给我授勋的领导说,这是对个人贡献的肯定。这话没错,但我心里更明白,它究竟肯定的是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
“它肯定的,是‘合作社’这条路,在当年走对了。证明一群农民组织起来,真的能改变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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