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一生功业后人评(2/2)
“就说我年事已高,不便见客。”诛皎说,“但如果他们需要核实某些历史事实,只要是公开记录里有的,我们可以提供必要的协助。”
“好。”
诛华收起邮件,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着父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爸,您……怎么看这些事?我是说,被当作研究对象,被写进学术文章,甚至可能将来被写进教科书。”
诛皎的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里,积雪正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梨树的枝丫露出原本的颜色,深褐,遒劲。
“记得我跟你讲过合作社第一次炼钢失败的事吗?”他忽然问。
“记得。”诛华点头,“炼出一炉废渣,全村人围着看,有人哭了。”
“那时候,我们想的是什么?”诛皎自问自答,“想的是下一炉怎么能成功,想的是怎么跟乡亲们交代,想的是明天的饭从哪里来。”
他转回头,看着儿子。
“不会想,这件事在七十年后,会不会被某个学者写进论文里。”
“功业是后人评的。”诛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日子是自己过的。评价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
他指了指书案上那本期刊。
“这篇文章写得很好,很客观。但它写的,只是‘现象’,只是‘路径’,只是‘模式’。”
“它写不出炼钢炉前那灼人的热气,写不出失败时心里的憋屈,写不出成功时和乡亲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那些瞬间。”
“那些瞬间,才是我们真正活过、奋斗过的证明。”
书房里,只有座钟的滴答声。
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诛华静静地坐着,消化着父亲的话。
良久,他站起身。
“我明白了,爸。”
“去吧。”诛皎挥挥手,“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让这些事,扰了当下的心。”
诛华离开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诛皎的轮椅停在原处,没有动。
他重新翻开那本期刊,找到文章的最后几页。
那里是结论部分。
作者写道:
“……百家镇合作社及其后续演化案例表明,中国乡村工业化并非简单的资本或技术导入过程,而是根植于特定社会土壤、融合了传统文化基因与现代创新精神的有机生长。这种生长模式所蕴含的韧性、适应性与内生动力,或许能为理解‘中国模式’提供一个新的微观视角。”
文章的最后一句话是:
“历史由无数个体的选择编织而成。当我们回望这段波澜壮阔的历程时,不应忘记那些在田间地头、在简陋厂房、在每一个平凡岗位上,用双手和智慧参与创造这个时代的人们。他们是历史的底色,也是未来的基石。”
诛皎读完,轻轻合上期刊。
他靠在轮椅里,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脑海中,却闪过无数画面。
百家镇合作社的土坯房,第一次分红时乡亲们脸上的笑容,陈兰兰在油灯下缝补衣服的侧影,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第一台自制拖拉机的轰鸣,第一次出口订单签订时的紧张,企业遇到危机时的不眠之夜,疫情中生产线转产的争分夺秒……
七十年。
两万五千多个日夜。
就这么,一晃而过。
现在,有人开始研究这段历史,开始总结其中的“模式”和“规律”。
这是好事。
说明那段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没有被遗忘。
说明那些默默奋斗过的人们,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梦想,都有了回响。
诛皎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幅他昨天写的字。
安。
康。
稳。
三个字,在阳光下,墨色温润。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容,像是风吹过湖面,漾起的一丝涟漪。
带着欣慰,带着释然,也带着九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洞明一切的平和。
窗外,积雪融化得差不多了。
梨树的枝头,有几颗芽苞似乎又鼓胀了一些。
春天,真的不远了。
而历史,就像这庭院里的树。
一季一季,一轮一轮。
叶子会落,但根扎在土里。
来年春天,又有新芽萌发。
生生不息。
就像这个国家,这片土地。
总有人在奋斗,总有人在记录,总有人在思考。
而他自己,不过是这棵大树上,一片已经历尽风霜、即将归根的叶子。
能为后来者,提供一点养分。
能为历史,留下一点印记。
这,便足够了。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