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63446(2/2)
他的手缩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把拔牙钳。
“这颗得拔掉。”他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不然会影响旁边的牙。”
我想挣扎,想推开他,想咬住他的手指,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把拔牙钳伸进我嘴里,冰凉的金属抵住那颗刚冒头的牙齿。
“会有点疼,”他说,“忍一下。”
钳子收紧的一瞬间,剧痛从牙床直蹿进脑仁。我听见牙齿断裂的声音,听见自己的惨叫声,然后嘴里涌上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是血,腥甜的味道呛得我几乎窒息。
他把那颗牙从钳子上取下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好了。”他说,“漱漱口。”
我扑进卫生间,趴在水池边,大口大口往外吐血水。殷红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在白色的瓷盆里旋转,一圈一圈往下水道流去。
吐了很久,直到嘴里只剩下血腥的余味。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血丝。嘴微微张开,口腔深处空空荡荡。
那个刚被拔掉牙齿的位置,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血淋淋的洞,深不见底。
我低头看洗手池。
池底躺着四颗牙。
两颗乳牙,一颗智齿,还有一颗小小的、刚刚冒尖的恒牙。它们并排躺在那里,牙根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我愣愣地看着它们,很久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回去睡吧。”陈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猛地转过身,卫生间的门开着,客厅空无一人。
玄关的门关得好好的,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
第五天,我没去上班。
我把那四颗牙从洗手池里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三颗了——第一天的一颗,第二天的一颗,加上今天的四颗。一共七颗。
我数了三遍。七颗。
可我拔智齿是五天前的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又什么都想不清楚。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门铃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她的脸有点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她说,“我是社区医院的,来做个术后回访。”
我愣了一下。
“什么术后?”
“拔智齿。”她笑了笑,“上周你在我们医院拔过一颗智齿,记得吗?我们是来做常规回访的,看看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不舒服。
“你是陈医生的同事?”
“陈医生?”她皱起眉头,“哪个陈医生?”
“给我拔牙的那个。”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智齿是我拔的。”
我盯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记错了吧?”我说,“明明是个男的,戴眼镜的……”
她摇头。
“我们医院只有我一个口腔科医生。”她说,“我姓周,给你拔牙那天也是我。你忘了?”
我想起那天的事。我躺在牙椅上,打了麻药,医生拿着钳子走过来——
那张脸。
那张脸被口罩遮住了一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我一直以为那双眼睛是男的,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突然不确定了。
“你的伤口,”她说,“我想看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想往后退,但腿不听使唤。她已经走到我面前,伸出手——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和梦里那双一样。
她的手伸进我嘴里,指尖冰凉,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味。
一颗,两颗,三颗……
她数着。
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多了一颗?”
她低下头,把脸凑得很近。眼睛盯着我的口腔深处,瞳孔微微放大。
“不对,”她说,“不是一颗。”
她的手往里探了探,指尖抵住更深处的地方——那里原本应该是没有牙齿的,智齿后面就是喉咙。
但此刻,那里鼓起一排硬邦邦的东西。
一颗,两颗,三颗……
“怎么长了这么多?”她喃喃着,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想喊,想推开她,但身体像灌了水泥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探,越来越深,几乎伸到喉咙口。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我听见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生长。
咯吱,咯吱,咯吱。
像竹笋破土,像骨头断裂,像有什么东西从牙床深处一点一点拱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填满了整个口腔。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躺在自己床上,浑身汗透。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凌晨三点十七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响。
我慢慢坐起来,嘴里有股铁锈味。
我起身去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我低下头,接一捧凉水漱口,水含在嘴里转了两圈,吐进洗手池。
灯光下,白色的瓷盆里躺着密密麻麻的东西。
不是一颗,不是两颗。
是整整一排。
乳白色,带着血丝,整整齐齐地躺在水底。
我数了数。
三十二颗。
正好是一口完整的成年人的牙。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张开嘴。
他的口腔里,一颗牙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