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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6344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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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颗牙

拔智齿后,我总是梦见牙医在深夜来我家复查。

他撬开我的嘴,数我口腔里的牙齿:“三十一,三十二……怎么多了一颗?”

惊醒后漱口,吐出的水里有一颗带血的乳牙。

可我的乳牙早在二十年前就换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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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完智齿的第三天,我开始做梦。

梦里的场景固定不变:凌晨三点十七分,客厅传来门锁转动的声响。脚步声从玄关到卧室,不紧不慢,皮鞋底碾过木地板,吱嘎,吱嘎,像某种大型昆虫在爬行。

我想睁开眼睛,想坐起来,但身体像被灌满了水泥。唯一能动的只有意识——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听那脚步声停在我的床头。

然后灯亮了。

牙医站在床边,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手里握着一支笔形手电。他的脸被手电的光从下巴往上打亮,颧骨和眉弓投下浓重的阴影,嘴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得过分的牙齿。

“复查。”他说。

他的手指伸进我的嘴里,冰凉,带着消毒水和某种腐败的甜味。指尖按过我的牙龈,一颗一颗,从前到后,从右到左。

“三十一,三十二……”他数着,眉头皱起来。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的手指停在我的口腔深处,那个刚拔掉智齿的位置。伤口还没长好,舌头顶上去能舔到一个软塌塌的坑。

“怎么多了一颗?”

我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漆黑安静,闹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三分。空调在窗外嗡嗡作响,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又没了动静。

我躺在原地喘了很久,手心后背全是冷汗。嘴里有股铁锈味,黏腻腥甜,像含着半融化的血块。

起身去卫生间。

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颧骨里转了两圈,吐进洗手池。

灯光下,白色的瓷盆里躺着什么东西。

一颗牙齿。

很小,乳白色,带着一点血丝,躺在水底一动不动。

我愣在那里,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嘴还微微张着,舌头下意识地舔过上排牙床——每一颗都在,没有空缺。我又舔了一遍,数着:门牙,侧切牙,尖牙,第一前磨牙,第二前磨牙,第一磨牙,第二磨牙。

然后我的舌尖触到了第三磨牙的位置。

那个刚拔完智齿、应该是一个软坑的地方,此刻硬邦邦地鼓起一个尖。

我知道那是牙齿。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床上的。只记得躺下之后,一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直看到窗外发白,听到第一声鸟叫。

天亮之后我去照镜子,口腔深处什么也没有。那个坑还是坑,软塌塌的,舌头顶上去凹下去一块。昨晚的一切像一个过于真实的幻觉,只有洗手池里那颗带血的乳牙还在——我用纸巾包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没去看医生,也没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晚上,梦又来了。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声响,同样的脚步声。牙医站在我的床边,手电的光从他下巴往上打。他伸出手,我拼命想躲,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床上。

他的手指探进我的嘴里。

一颗,两颗,三颗……他数着,数得很慢,脸上带着那种认真的、近乎虔诚的表情。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又长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满意,“拔得不够干净。”

他想说什么,但闹钟响了。

我醒过来,浑身湿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三分。

和昨天同一时间。

我去卫生间漱口。这一次,吐出来的水里躺着两颗牙。

一颗和昨天一样,是小小的乳牙。另一颗更大一些,牙根很长,带着一丝褐色的血迹。我把它们放在纸巾上,对着灯光看。

那颗大的,形状有点眼熟。

我张开嘴,用舌头舔了一遍自己的牙齿。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舌尖触到一个新的凸起——硬邦邦的,尖尖的,刚冒出一个头。

可那个位置,三天前才刚拔掉一颗智齿。

我把纸巾上的两颗牙翻过来,看着那颗大的。牙冠的咬合面有四条沟壑,牙根微微弯曲。

和我刚拔掉的那颗智齿一模一样。

第四天,我去了医院。

给我拔牙的医生姓陈,三十多岁,戴一副金属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电脑前写病历,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伤口不舒服?”

我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的脸很正常,没有梦里那种阴森的轮廓。

“陈医生,”我说,“我想问一下,拔智齿之后,有没有可能……再长一颗出来?”

他抬起头,眉毛挑起来。

“再长一颗?”

“就是,同一个位置,又长出一颗新的。”

他放下手里的笔,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

“智齿拔掉之后,那个位置就不会再长牙了。”他说,“成年人只有三十一颗到三十二颗恒牙,拔一颗少一颗。你是担心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

“我的那颗智齿,”我说,“还在吗?”

“什么?”

“拔掉的那颗牙。你当时给我看过一眼,我想再看看。”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起身走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泡着一颗牙齿,福尔马林的颜色发黄。

“你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我拿起来看。牙冠的咬合面有四条沟壑,牙根微微弯曲。

和今天我吐出来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把瓶子放下,站起来。

“谢谢陈医生。”

他叫住我:“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点安眠药?”

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

我坐在客厅里,开着所有的灯,盯着墙上的钟。十二点,一点,两点,三点。

三点十七分。

门锁响了。

我站起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手术服,手里握着一支笔形手电。

陈医生。

他看见我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没睡?”他说,“正好,可以省一道手续。”

我想说话,想喊叫,想往后退,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定在原地。他一步步走过来,手电的光打在他脸上,从下往上,颧骨和眉弓投下浓重的阴影。

和梦里一模一样。

“别紧张。”他说,把手伸进我的嘴里,“只是复查。”

他的手指按过我的牙龈,一颗一颗数着。数到左边第三磨牙的时候,他停住了。

“又长出来了。”他说,点点头,“长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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