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796(1/2)
第三颗牙
我在停尸房值夜班,发现每具尸体的嘴里都含着第三颗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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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四十,我拎着保温桶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那股味儿又飘过来了。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腐败的臭,是另外一种——干涩的、涩嘴的,像牙医的电钻磨在骨头上时烧焦的那股烟。我在这地方干了三年,还是闻不惯。
殡仪馆的停尸房在地下一层,走廊尽头有两扇不锈钢门,门后头就是五号厅。说是厅,其实就是个大通间,十二个冰柜抽屉,四个解剖台,一个老掉牙的空调,永远嗡嗡嗡地响,冷气吹得人骨头缝都疼。
我把保温桶搁在桌上,拧开盖子,泡面的香气冲出来。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个卤蛋,两根火腿肠。老张头说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我说吃不完明早热热当早饭。其实我就是想有点事儿干,有个盼头——吃完这桶面,再熬五个钟头,天就亮了。
面泡到第三分钟,我正准备揭盖子,灯灭了。
停电。
我骂了一声娘,摸黑去够抽屉里的手电筒。抽屉拉开,手电筒不在老地方。我摸到第二层,摸到一卷纱布,一个空的针管,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手术刀片。
刀片盒子硌手,凉丝丝的。
手电筒在第三层。我按亮,白光刺眼,照着桌上那桶面,热气还在往上冒。我端着面坐回椅子上,筷子挑起来,面刚送到嘴边——
咚。
我顿住。
咚。
有人在敲门。
不锈钢门,五号厅那道门。
我放下筷子,手电筒照着门口。光柱里全是灰,细细密密地飘着,像下雪。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上的小玻璃窗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咚。
又一声。
我站起来,喉咙发紧。老张头今天请假,儿子结婚,整个地下一层就我一个人。三楼倒是有值班的,但那小子睡着了雷打不动,喊破嗓子他也听不见。
我攥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手指摸上门把手的时候,第三声响了。
咚。
这一下就在门板上,近得我能感觉到那点震动。
我把眼睛凑到小玻璃窗上。
走廊里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我正要缩回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楼梯口,站着一个老太太。
穿着蓝布褂子,花白的头发,脸看不清,就一团影子杵在那儿。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再仔细看,什么也没有。光柱扫过去,空荡荡的楼梯口,只有那扇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进来一丝丝楼道应急灯的绿光。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走廊里没有人。脚步声在瓷砖上响得格外清楚,我走到楼梯口,推开防火门,探出头往上看。三楼值班室的门关着,没动静。
回来的时候,我特意数了数五号厅的门。十二个抽屉,整整齐齐,没变化。
我又看了一眼最里面那个解剖台。
空的。
我松了半口气,回到值班室,面已经坨了。我挑了两筷子,没胃口,把汤喝了,端着空桶去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房很小,一个水槽,一面镜子,一个拖把池。我把面桶扔进垃圾桶,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凉得扎手,我甩了甩,抬头看镜子——
我身后站着那个老太太。
蓝布褂子,花白的头发,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我猛地转身。
背后空无一人。
我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我自己,脸煞白,手电筒的光抖着,照在我肩膀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几乎是跑回值班室的。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响。很轻,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我没回头,把门锁拧上了。
坐下来,心跳得厉害。我告诉自己那是幻觉,这地方待久了,谁都会有点神神叨叨。去年老张头还跟我说他半夜看见过一个人影在解剖台边上站着,走近了又没了。我当时还笑话他年纪大了胆子小了,现在轮到我自己。
我把手电筒放在桌上,光对着天花板,屋里亮堂堂的。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调的声音突然停了。
我睁开眼。屋里黑了,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我摇了摇,没反应,电池没电了。
妈的。
我摸黑去抽屉里找电池。第一层,纱布,针管,手术刀片。第二层,病历本,圆珠笔,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摸出来,是个牙模。
谁把这玩意儿放这儿了?我随手扔回去,继续往下摸。
第三层,空的。
第四层,还是空的。
电池呢?
我直起腰,摸着墙往门口走,想去走廊里看看应急灯有没有亮。手刚碰到门把手——
咔嚓。
身后有声音。
很轻,但很清晰,是那种抽屉拉开的声音。冰柜抽屉。
我僵在那儿,不敢回头。
咔嚓。
又一个。
咔嚓。
第三个。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痒丝丝的。我数着那声音,一个接一个,一共响了十二下。
十二个抽屉,全被拉开了。
我攥着门把手,手指头都攥白了。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安静下来,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慢慢地转过头。
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惨绿惨绿的光从走廊里透进来,照在五号厅的地面上。十二个抽屉齐刷刷地开着,白色的裹尸布露在外面,垂下来,拖到地上。
最靠门的那个抽屉里,坐着一个人。
蓝布褂子,花白的头发。
她背对着我,坐在抽屉边上,两条腿耷拉着,慢慢地晃。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她转过头来。
不是脸。
是后脑勺。
后脑勺对着我,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后脑勺上的头发里,有一张嘴,正在慢慢地咧开,露出里面的牙齿。一颗,两颗,三颗——
三颗?
不对。
人嘴里只有两颗门牙。
那张嘴咧到最大,第三颗牙从牙龈里挤出来,尖的,黑的,像颗钉子,直直地对着我。
我拉开门,冲进走廊。
楼梯在哪儿?楼梯——
我跑出去十几步,才发现方向不对。走廊尽头不是楼梯,是另一道不锈钢门。我刹住脚,回头,值班室的门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绿光。
我没动。
那扇门自己开了。
老太太从里面走出来。蓝布褂子,花白的头发,这回是正脸。脸上的嘴闭着,但腮帮子鼓着,像含着什么东西。
她朝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我往后退,后背撞到墙。墙是凉的,冰得我一个激灵。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
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脸上的褶子,一根一根,像干涸的河床。她抬起手,枯枝一样的手指,指着我的嘴。
我本能地往后缩。
她的手指往前探,指尖碰到我的嘴唇。凉的,硬邦邦的,像冰。
然后她张开自己的嘴。
空的。
牙床光秃秃的,一颗牙都没有,只有牙龈,粉红色的,皱巴巴的。
她把舌头伸出来。舌头上放着一颗牙。尖的,黑的,跟她后脑勺那张嘴里的第三颗牙一模一样。
她把那颗牙往我嘴边送。
我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往楼梯的方向跑。这一次我没跑错,防火门就在前面,我一把撞开,顺着楼梯往上爬。一层,两层,三层——
我冲进三楼值班室,那个年轻的值班员正趴在桌上睡觉。我拽他,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嘴里骂骂咧咧的。我说不出话,就指着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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