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22223(2/2)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找来针线笸箩,挑一把最小的剪刀,沿着嫁衣下摆的缝合线,一点一点拆开。
绫缎很密,针脚却出乎意料地松。好像当初缝它的人就知道有一天会被拆开,特地留下余地。
拆到第三寸,手指触到一样东西。
硬的,凉的,大约拇指指甲盖大小。
我把那东西取出来。
是一张照片。一寸黑白照,四边切成了波浪形,是很多年前照相馆流行过的款式。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立领盘扣的上衣,头发拢在耳后,露出的耳朵垂上一粒小小的银耳钉。
她在笑。眉眼弯弯,缺了一颗门牙。
是外婆。
不是八十岁的外婆,是二十岁的外婆。我从没见过她这样年轻,这样……鲜活。
照片背面同样写着一行字,笔迹和嫁衣内衬上的绣字一模一样:
“赠君安戊戌年腊月十二”
君安。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外婆姓周,闺名凤英。我的外公姓郑,早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母亲也记不清他的模样。亲戚们偶尔提起,只说是个老实人,病痨,没享过福。
那“君安”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细看。
照片上的外婆——不,不是外婆。她长着和外婆一模一样的眉眼,可那神态不对。外婆照相从不笑,就算笑也是抿着嘴,怕露出那颗缺掉的门牙。
这个女子笑得毫无顾忌,缺牙的地方坦荡荡露着,像在炫耀什么。
她不是周凤英。
我盯着照片,手开始抖。
厢房的窗户不知何时开了条缝,冷风钻进来,吹得灯泡轻轻摇晃。
照片上那张笑脸也随着光影晃动起来。
我把照片压回嫁衣里衬,可手指不听使唤,怎么也塞不进去。那红绫缎像活了一样,怎么按都翘起一角,露出一小片黑白影像——那双弯弯的笑眼正对着我。
“沈宁。”
我腾地站起来。
不是照片在说话。声音从窗外传来。
是母亲。
她披着棉袄站在廊下,没有看我,望着院子里的枣树。
“你看到了。”她说。
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嫁衣还摊在膝上,照片滑到了脚边。
母亲走进来,没有开灯,就着堂屋漏进来的微光捡起那张照片。她看了很久。
“周君安。”她说,“你外婆的双生妹妹。”
我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外婆有一个妹妹。
母亲把照片放在桌上,坐到我对面。火盆早就凉了,她的声音在黑暗里浮着,像隔着一层水。
“周君安生下来就体弱,算命的说她活不过二十,除非……除非找个命格硬的替她嫁一次。”
“替她嫁?”
“旧社会的讲头,现在说起来荒唐。”母亲停顿了很久,“你外婆替她穿了嫁衣,拜了堂。”
“然后呢?”
“然后周君安还是死了。十八岁,腊月十二,亥时三刻。”
腊月十二。亥时三刻。
嫁衣内侧绣着的那个日子。
“那不是我——”
“那不是你的生辰。”母亲打断我,“是你外婆替你许下的命。”
她抬起头,隔着黑暗看我。我看不清她的脸。
“你外婆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活过她妹妹的年纪,二是死后跟她妹妹葬在一处。”
“可君安死了几十年了……”
“死是死了。”母亲的声音很轻,“但嫁衣还在。”
后半夜起了风,刮得窗框咯吱作响。母亲回房睡了,临走时把那件嫁衣原样叠好,放回樟木箱里。她没有上锁。锁早已被我钳断,铜锈碎屑还落在地上,没人去扫。
我一个人坐着,堂屋的灯关了,遗像隐入黑暗。风一阵紧似一阵,瓦片偶尔响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踩过,又像只是热胀冷缩。
我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并不意外。
咯吱。咯吱。
指甲刮木头。
从东屋传来。
我站起来,没有点灯。月亮隐在云后,院子里黑得像墨池。脚踩过门槛的声音——木板低哑的呻吟——自己的呼吸——然后是那咯吱、咯吱,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东屋的门虚掩着,和我傍晚离开时一样。
樟木箱的盖子没有掀开。
那声音来自箱子内部。
我走过去,蹲下。
箱盖冰凉,暗红的漆皮在夜色里近似于黑。我把手掌贴上去,没有立刻掀开。
咯吱。
那声音停了一瞬。
然后箱盖自己掀开了一条缝。
我没有动。
月光从窗口挤进来——不知什么时候云散开了——落进那道缝里,照出一角暗红绫缎。
嫁衣静静躺着,和傍晚别无二致。
可我分明看见。
那衣服内侧绣着我名字的地方,白绢边缘翘起了一点点。
好像有人从里面把它掀开,看了一眼。
又原样放回去了。
我伸出手。
指尖触到绫缎的时候,忽然不凉了。
那料子温温的,像刚被人穿过、刚离了体温。我把它捧起来,那缕晚香玉般的香气又幽幽飘出,比傍晚淡些,混着旧樟木和冬天的寒气。
我把它翻到内衬。
白绢上两行绣字,我的名字,那个不属于我的生辰八字。
针脚比傍晚稀疏了。
有几针脱了线,像被人拆过,又草草缝上。
我凑近灯光,借着窗缝漏进的一线月光,看清了脱线的那几个字。
亥时三刻的“亥”,捺拖得老长,像一个人走到半路停住了。
那个时刻没有走完。
它卡在那里,等我。
我没有合上箱子。
我把嫁衣放回去,盖子虚掩,就像我傍晚刚找到它时那样。然后起身,走回厢房,闩上门,和衣躺下。
闭上眼。
咯吱。咯吱。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隔着一道院墙,隔着几间屋子,隔着暗红绫缎下那十九岁女子凝固的笑。
我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那声叹息。
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叫我的名字,叫了二十年,今天终于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