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钢铁洪流(2/2)
赵铁柱带着赵家庄的民兵队,正在帮助乡亲们转移。
“快点!再快点!”他嘶哑着嗓子喊,“鬼子提前来了,最迟大后天就到!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埋起来!”
王老栓背着个大包袱,里面是全家仅有的几件棉衣和半袋粮食。他老伴拄着拐杖,小孙子牵着衣角,一家人踉踉跄跄地跟在转移队伍里。
“铁柱啊,咱们那些地……”王老栓眼睛红了,“刚分到手,还没捂热乎……”
“老栓叔,地跑不了!”赵铁柱扶住他,“等打跑了鬼子,地还是咱们的!现在保命要紧!”
正说着,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三架日军侦察机从东面飞来,在河源城上空盘旋。
“隐蔽!”赵铁柱大喊。
人们纷纷躲进房屋、树荫下。但已经晚了——飞机发现了转移的队伍,机枪扫射下来。
“哒哒哒哒——”
子弹打在街道上,溅起一串串尘土。一个挑夫中弹倒地,担子里的粮食洒了一地。
“救人!”赵铁柱冲上去,和几个民兵一起把伤员拖到屋檐下。
飞机盘旋了两圈,扬长而去。
赵铁柱看着远去的飞机,拳头攥得咯咯响:“狗日的小鬼子……”
“队长,咱们还转移吗?”一个民兵问。
“转!”赵铁柱咬牙,“鬼子越是这样,咱们越要转!不能让乡亲们落在鬼子手里!”
转移继续进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们不仅要赶路,还要提防天上的飞机。
傍晚时分,方东明来到城西的转移集结点。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万群众,黑压压一片。老人、孩子、妇女,背着简单的行李,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乡亲们!”方东明站上一辆马车,“我知道大家害怕,知道大家舍不得家。但鬼子来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指着西面的太行山:“进山,虽然苦,虽然难,但能活命。咱们八路军会在山里保护大家,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再回来,重建家园!”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方支队长,咱们……还能回来吗?”
“能!”方东明斩钉截铁,“一定能!我向你们保证,八路军绝不会放弃河源!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接大家回家!”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但方东明心里清楚,这承诺有多重。
六万八千鬼子正在扑来,而他能用来保卫河源的,只有两万多部队和十几万民兵。敌我悬殊,这一仗,凶多吉少。
“支队长,”吕志行走过来,低声道,“统计过了,城里还有三万多群众没撤走。大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
方东明沉默片刻:“组织民兵,帮助他们。能走一个是一个。”
“那剩下的……”
“告诉他们藏好。”方东明声音沉重,“等我们回来。”
夜幕降临,转移的队伍举着火把,如同一条火龙,蜿蜒向西面的太行山。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这条火龙,心中五味杂陈。
这半年,他带着战士们在这里建设根据地,分田、办厂、办学,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却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填井、烧粮、破坏道路,把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变成空城。
但这是必须的。不让鬼子得到任何补给,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用的东西,这是游击战的铁律。
“支队长,”一个参谋跑来,“林志强团长急电。他们在榆次以东三十里的黑虎岭,与鬼子前锋交上火了。鬼子火力很猛,他们正在节节阻击。”
方东明看了看地图:“告诉林志强,能拖多久拖多久。每拖住鬼子一天,就给群众转移多争取一天时间。”
“是!”
远处,太行山沉默耸立,如同一位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但今夜,这座巨人将见证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
黑虎岭,榆次至河源的必经之路。
这里山势险峻,岭高谷深,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行。林志强的161团,就在这里构筑了阻击阵地。
“团长,鬼子又上来了!”一营长满脸硝烟地跑来。
林志强举起望远镜。山下,日军一个大队正在组织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一窝蜂冲锋,而是分成小队,交替掩护,步步为营。
更可怕的是,他们调来了迫击炮和重机枪,对着八路军的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命令各连,放近了打。”林志强下令,“咱们弹药有限,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战斗再次打响。
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向岭上推进。八路军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敌人进入百米之内,才突然开火。
枪声密集,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冲在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仍在军官的驱赶下,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161团虽然占据地利,但兵力只有两千人,而面对的是一万多日军的轮番进攻。
打到下午三点,一营的阵地被突破。
“团长,一营顶不住了!”参谋急报。
林志强拔出手枪:“警卫连,跟我上!”
他亲自带着警卫连冲上一营阵地。这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战壕里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同志们!坚持住!”林志强嘶吼,“咱们多守一分钟,河源的乡亲们就多一分钟转移时间!”
战士们看到团长亲自上阵,士气大振。
残存的一营官兵和警卫连一起,用刺刀、用枪托、用石头,甚至用牙齿,把冲上阵地的鬼子又打了下去。
但代价是惨重的。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打退这次进攻后,只剩下六十多人还能战斗。
傍晚时分,日军停止了进攻。
林志强清点伤亡:全团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两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弹药消耗过半,特别是手榴弹,已经所剩无几。
“团长,这样打下去,咱们团就拼光了。”副团长眼睛通红。
林志强何尝不知道。但上级的命令很明确:至少拖住鬼子三天。现在才第二天。
“通知各营,连夜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他最终下令,“把能带走的伤员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
“那阵地……”
“埋上地雷,留给鬼子。”
深夜,161团悄然后撤。他们在阵地上埋设了最后一批地雷,把牺牲战友的遗体草草掩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日军占领了黑虎岭。
但等待他们的,是空无一人的阵地,和无处不在的地雷。
“八嘎!”带队的联队长暴跳如雷,“又让八路军跑了!”
他下令部队继续前进。但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道路被彻底破坏,桥梁被炸毁,水井被填埋,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
更可怕的是冷枪冷炮。
八路军化整为零,三两人一组,藏在山间石缝、树丛深处,专打军官和通讯兵。你追,他就跑;你停,他就打。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到十一月十二日,中路兵团才推进到距离河源五十里的位置。而按照原计划,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
藤原仁在指挥部里大发雷霆。
“三天!三天才走了五十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到河源?”
参谋长硬着头皮:“将军,八路军采用焦土战术,道路全毁,水源断绝。我军重装备行进困难,步兵还要随时提防冷枪……”
“借口!”藤原仁一巴掌拍在桌上,“告诉各联队长,明天必须推进三十里!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八路军用空间换时间,用袭扰换消耗。每拖延一天,河源的防御就加固一分,群众转移就多完成一分。
而他的部队,却在无休止的袭扰中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命令航空兵,”他咬牙,“加大对河源的轰炸力度。我要让方东明知道,躲是没用的!”
…………
河源城在燃烧。
从上午九点开始,日军轰炸机分三批对城区进行轰炸。
第一批六架,投下燃烧弹;第二批八架,投下高爆炸弹;第三批四架,进行扫射。
整个城市陷入一片火海。兵工厂、粮仓、医院、学校,这些半年来辛苦建设的成果,在爆炸和火焰中化为灰烬。
方东明站在城外山头的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支队长,”吕志行声音沙哑,“兵工厂……全毁了。工人们虽然提前撤离,但设备……”
“知道了。”方东明打断他。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亲眼看到时,心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那些机床,是工人们一点一点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座高炉,是陈大山带着工人们日夜奋战建起来的;那些枪支弹药,是无数百姓捐出铜器、省出口粮换来的。
现在,都没了。
“群众转移情况如何?”他问。
“大部分已经进山了。但……还有一万多人滞留在城外,大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
方东明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鬼子来了,这些人……
“命令部队,”他缓缓道,“在城外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能挡多久挡多久,给乡亲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是!”
下午两点,侦察兵报告:日军前锋距离河源只有二十里了。
方东明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河源城,转身走进指挥所。
“给总部发电。”他对电报员说,“我晋西北支队全体指战员,决心与河源共存亡。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让鬼子轻易占领根据地。”
电报发出,方东明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检查了弹夹。
“同志们,”他对指挥所里的参谋、警卫、通信员说,“最后的时刻到了。怕不怕?”
“不怕!”众人齐声。
“好!”方东明笑了,“那就让小鬼子看看,什么叫华夏军人,什么叫八路军!”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那是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卡车,如钢铁洪流,滚滚而来。
河源保卫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