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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省城之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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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比山里晚。

石头第一次发现,原来城里的天亮得这么晚——不是太阳升得晚,是那些太高太密的楼,把东边的天挡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见太阳什么时候爬起来的。

他趴在宾馆九楼的窗台上,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使劲往上看。只能看见一小条灰蓝色的天,夹在两座楼之间,窄得可怜。

楼子车,四个轮子的,两个轮子的,大的,小的,红的,白的,一辆接一辆,没完没了。人更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搬家似的,在人行道上挤着走。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有的边走边对着手里一个黑乎乎的方块说话。

石头不知道那叫手机。他只知道,城里的一切,都和山里不一样。

从靠山屯坐汽车到省城,他吐了两回。

第一回是在刚出屯子不远,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胃就开始翻腾。那种翻腾和骑马不一样——骑马是一颠一颠的,有节奏,人能跟着晃;这铁壳子车是一下一下的,没规律,肚子里的东西也跟着没规律地乱晃。他把头伸出车窗外,吐了个昏天黑地。王清阳在后座拍着他的背,递水给他漱口。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晕车了这是,正常,好多第一次坐车都这样,吐着吐着就好了。”

第二回是在进了城以后。路倒是平了,不颠了,可那些楼,那些车,那些人,从车窗两边嗖嗖地往后跑,看得他眼花缭乱,头晕得更厉害。他又吐了。这回没吐出来多少,只是干呕,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秦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难得没笑,只是说:“没事,城里人第一次进山也晕。适应适应就好了。”

石头没听懂什么叫“城里人第一次进山也晕”。他只知道,这会儿他攥着那颗羊拐骨,按着怀里那张照片,心里才稍微踏实一点。

羊拐骨是阿日善给的,光滑温润,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小片山里的阳光。

宾馆的房间很高,很干净,有软软的床,有雪白的被子,有热乎乎的水可以从墙上的铁管子里流出来。石头第一次看见淋浴的时候,愣了好半天。他不懂为什么水能从那个莲蓬头里洒下来,更不懂为什么一拧那个把手,水就变热了。

他没敢用。他怕把它弄坏了。

他只是用盆接了点热水,端到卫生间角落,蹲着,像在山里那样,用毛巾蘸着水,一点一点擦。

擦着擦着,他忽然想起在“龙宫”里的“洗澡”。那不是什么洗澡。那是被按在一个大铁盆里,用冰凉刺骨的水从头浇下来,说是“净身”,是为了让“圣婴”更容易“接纳”他们。每次洗完,他都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要好半天才能缓过来。

他看着盆里那热乎乎的水,把手伸进去,感受那股暖意从指尖慢慢爬到手腕,爬到胳膊。

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

他把脸埋进热毛巾里,很久很久。

上午九点,秦朗来敲门。

石头已经换好了衣服——是林雪提前给他准备的,一身深蓝色的棉布衣裤,山里孩子的打扮,但干干净净的,没有补丁。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人的脖颈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干净的皮肤,和一点点浅浅的、针孔留下的痕迹。

石头抬手摸了摸那块地方。

真的没有了。

“走吧。” 王清阳站在门口,等他。

石头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那栋灰色的楼,离宾馆不远,走路十几分钟。楼不高,只有六层,但门口有穿军装的人站岗,有铁栅栏围着,看起来和周围那些高楼都不一样。秦朗带着他们进去,在门口登记,每人发了一张临时出入证,别在胸前。

电梯是石头第一次坐。那扇铁门打开又关上,里面是个小小的铁箱子,装着他们几个人,嗖嗖地往上升。石头有点怕,后背紧紧贴着电梯壁,手心里全是汗。王清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六楼,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上刷着淡绿色的漆,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关着的门。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秦朗带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那扇门。

“进来。”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虚弱的尾音。

门推开,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墙摆着一排文件柜,窗边是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几叠文件和一台电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后面那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病号服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缠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扶手上。脸色苍白,比白瑾从古洞出来那会儿还白,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深邃,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藏在深深的眼窝里。

是陈玄。

那个在古洞里手持幽冥手杖、带着“零局”的人追杀他们的男人。那个最后关头被崩塌困住、生死不明的敌人。那个他们说欠他们人情的人。

他比石头想象的老。头发灰白相间,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但那双眼睛,又不像老人,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不敢多看。

王清阳站在门口,看着陈玄。

白瑾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石头能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微微凝滞了一下。

石头躲在他们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他攥紧了手心里那颗羊拐骨,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怕。

那人的目光越过王清阳和白瑾,落在石头身上。

石头浑身一僵。

那目光太锐利了,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他下意识往王清阳身后缩了缩。

陈玄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他收回视线,看着王清阳,声音沙哑地开口:“进来,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

王清阳和白瑾走进去,坐下。石头站在王清阳旁边,没有坐。他不知道该不该坐。

陈玄没有管他。他低下头,翻着桌上的一叠文件,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清阳和白瑾。

“古洞里的事,是我欠你们的。” 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客气,不是寒暄,就是陈述。

王清阳没有说话。他在等下文。

陈玄也没有等他说话。他继续说:“当时我在后面,被塌方埋了半截,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内脏出血,昏迷了二十三天。醒来之后才知道,你们把那孩子带出来了,把晶石毁了,把‘圣婴’净化了。”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不是:“‘零局’的报告我看了。秦朗的报告我也看了。你们两个,加上那个萨满小姑娘,加上那孩子,把‘幽冥道’北宗花了三年布下的局,一夜之间全掀了。”

他看着王清阳和白瑾,眼神复杂:“那局子,我们盯了两年,没敢动。你们动了,还赢了。”

王清阳终于开口:“我们没想赢谁。只是想救人。”

“救人。” 陈玄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点了点头,“对,你们只是想救人。我们呢?我们想的是怎么控制局面,怎么收集证据,怎么在最小损失的情况下收网。想得太多,想得太久,最后什么都没想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沉默了几秒。

“所以我说,我欠你们的。”

王清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瑾这时才开口,声音清冷:“你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

陈玄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情绪——也许是欣赏,也许是忌惮,也许两者都有。

“对。” 他说,“我叫你们来,一是走个程序,把这案子的细节问清楚,存档备案。这是规矩,不能省。”

他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但主要的是第二件事——那两个跑了的黑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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