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手腕(1/2)
手腕上的智能手表无声地震动了一下,不是闹钟,是心率过速的提醒。李明宇垂眼看了看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一百一十,还在缓慢攀升。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过于清晰的意识沉入身体的疲惫,但失败了。
窗外的首尔已经坠入深夜最沉寂的时段,连车流都变得稀疏,只有远处零星几点霓虹,像困倦的眼睛,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病房里只剩下中央空调恒定的、低微的白噪音。复健带来的肌肉酸痛早已麻木,伤口愈合处的痒意也习惯了。但大脑皮层却异常活跃,像被暴风雨冲刷过的沙滩,每一条沟壑都清晰无比,映照着白日里纷至沓来的光影。
云盘里那些原始素材的片段,还在视网膜深处反复闪回。不是连贯的叙事,是破碎的瞬间:金珉锡在镜头移开刹那松垮的嘴角,车仁俊抢夺医疗包时眼中孤狼般的绿光,自己扣动扳机前那片冰封般的平静……还有那些未被剪辑进去的、漫长的、无声的等待,汗水滴进泥土的慢镜头,风吹过棕榈叶时单调的沙沙响。
赵制作发来的岛屿资料摊开在平板电脑上,卫星地图的绿色斑块,枯燥的数据,手写笔记里“危险”、“疑似”、“需确认”的标注,像一张抽象而凶险的藏宝图。
崔经纪人谄媚又焦灼的脸,和那套崭新昂贵的户外装备一起,堆在记忆的角落,散发着一股塑料和欲望混合的气味。
以及,那条发给金珉锡、石沉大海的“已读”信息。
所有这一切,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粘稠的、无法排遣的清醒。像被困在一个透明而坚固的罩子里,能看清外面的一切光影流动,却触摸不到,也无力改变。
李明宇坐起身,动作牵动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筋骨,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稍微驱散了一些头脑的闷热。他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缝隙。
深秋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尘埃和远处汉江水汽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却让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
就在这时,床头的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起来。
不是消息提示,是来电。一个没有储存但隐约有些眼熟的号码。
这么晚了。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划开接听。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压抑着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李明宇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哥……”声音终于响起,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是金珉锡。
李明宇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冷风还在往里钻,吹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嗯。”他应了一声。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金珉锡的声音再次传来,更低了,几乎像耳语,又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颤抖:“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好像不对。谢谢你?更不对。”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看了……看了那些没剪进去的……网上有人偷偷流出了片段。”
李明宇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些原始素材,果然还是流出了。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秘密能真正被锁住。
“哥你那时候……看起来好远。”金珉锡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好像跟我们……不,是跟我,不在一个世界里。你生火,搭棚子,找吃的,受那么重的伤……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时候想帮忙,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后来……后来风雨那么大,棚子要塌了,我怕得要死,只想往里面缩……我看到你冲出去,车仁俊哥他们也出去了……我……我也出去了,可我不知道自己出去能干什么,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证明我没那么怂?”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带着哽咽:“抢医疗包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抢到。不是为团队,就是……就是想抢到。我受不了了,那种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比不上你的感觉……我恨那种感觉!可是……可是你开枪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顿住了,呼吸陡然加重,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抽泣,隔着听筒,破碎不堪。
李明宇静静地听着。夜风吹得他裸露的脚踝一片冰凉。他能想象电话那头,金珉锡可能正躲在某个无人的角落,或许是他那间熟悉的练习室,或许是某个空荡荡的楼梯间,对着手机,对着这个他曾经或许仰望、后来试图追赶、如今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前辈”,撕开这些天来自我防御的硬壳。
那些在原始素材里看到的、金珉锡紧绷的嘴角,刻意调整的笑容,在镜头移开后的茫然……此刻都有了具体的、带着温度的注解。
不是阴谋,不是算计,甚至不完全是嫉妒。
是一个被公司人设、粉丝期待、自身好胜心,以及突如其来的、压倒性的生存考验,共同碾轧过的、年轻而脆弱的灵魂,在极限压力下的真实崩裂。
“哥……”金珉锡的哭声渐渐止住,只剩下粗重的鼻息,“我现在……不敢出门,不敢看手机,不敢见人。公司让我休息,我知道是什么意思。网上……那些话,我都看了。他们说我是废物,是拖累,是演出来的努力……”他的声音里充满自嘲,“也许他们说得对。没有镜头,没有剧本,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是。”
李明宇依旧沉默。他能说什么?安慰?告诉他没有,你很好?那太虚伪。指责?那毫无意义。分享自己的感受?此刻并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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