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颜色（1/2）
云盘里的时间没有颜色，只有光影和声音。上百个小时的原始素材，像一座沉默的、由无数碎片构成的冰川。李明宇没有急于去寻找自己的“高光时刻”，而是按照时间线，一个文件夹接一个文件夹地看下去。
固定机位的画面稳定但单调，手持跟拍的镜头晃动而充满侵入感。没有剪辑，没有配乐，没有上帝视角的解说。只有最原始的记录：清晨灰白的天光下，窝棚里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正午烈日下，每个人脸上滚落的、混着尘土的汗珠；傍晚篝火旁，被跳跃火光映照出的、时而茫然时而焦躁的面孔；深夜风雨中，摄像机被防水布遮盖前，最后捕捉到的、被闪电瞬间照亮的、写满恐惧的眼睛。
他看到了许多被正式播出片段剪掉的细节。
看到自己最初走向树林时，跟拍VJ脸上那一闪而过的不耐和困惑。看到车仁俊在争论营地选址时，并非全然的武断，眼底也曾掠过一丝不确定的权衡。看到金珉锡在镜头转向他时，总会下意识地调整一下表情，让那抹笑容看起来更“积极”一点，而在镜头移开的间隙，那笑容会迅速淡去，换上疲惫和一丝掩藏得很好的紧绷。看到李秀彬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抹过好几次眼泪，又用力揉揉脸，挤出笑容加入讨论。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用打火石点燃火绒时，手指其实在轻微颤抖，火星溅落了好几次才成功，远不如后来流传的片段里那么从容。看到自己搭建窝棚时，也曾反复调整一根支撑杆的角度，失败两次才找到稳固的绑法。看到自己钓鱼时，长时间一动不动，背影在镜头里几乎凝固，只有手指偶尔极细微地调整着鱼线的张力。
他也看到了那些“冲突”更完整的样貌。
关于食物分配的摩擦，车仁俊开口索要李秀彬的鱼肉时，脸上除了饥饿带来的急切，还有一种被“领头者”身份和现实窘迫挤压出的、近乎粗鲁的尴尬。金珉锡的“打圆场”，话音落下后，他自己也有一瞬间的愣神，眼神飘向别处，似乎并不完全确信自己说的话。
风暴来临前，关于加固窝棚的争论，声音被狂风撕扯得破碎，但肢体语言暴露了更多：车仁俊挥舞手臂的强硬姿态下，是指尖无意识的蜷缩；金珉锡抱着那几片大叶子回来时，脸上强撑的笑容在看到已经基本完工的窝棚后，瞬间垮掉了一半，随即又被他用更快的语速和动作掩饰过去。
以及，最后山脊空地上，那场争夺。
镜头因为跟拍者的跑动而剧烈晃动，画面颠簸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车仁俊扑向医疗包时，眼中不仅仅是争夺，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凶悍。金珉锡缠住对手、伸手去抢信号枪时，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那不是表演，是肾上腺素飙升下，求生本能压倒一切理智的瞬间。
而当信号枪脱手落地，自己捡起它，枪口指向夜空时——
镜头捕捉到了一个短暂的、几乎被忽略的侧面。
画面里，他靠着树，脸色在晃动的光影中苍白如鬼，额角的汗水和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的痕迹混在一起。但扣动扳机前的那一瞬，他的眼神，异常平静。那不是决绝，不是悲壮，而是一种……冰冷的确认。仿佛在衡量，在计算，在按下某个早已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的开关。
然后，枪响。青烟。黑暗。
救援人员涌入，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割画面，一切混乱归于嘈杂的秩序。
李明宇暂停了画面。他靠回病床的枕头里，闭上了眼。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平板电脑散热口发出的微弱嘶声。
那些被镜头忠实记录的细节，像无数细小的针，刺破了他记忆里某些被情绪或后来叙事所笼罩的模糊地带。没有英雄，没有小丑，只有七个被扔进绝境、在饥饿、恐惧、疲惫和人性本能驱策下挣扎求存的普通人。
他看到的是破碎的勇气，笨拙的努力，无法掩饰的恐惧，被压力扭曲的善意，以及求生欲驱动下、无暇修饰的粗糙本能。
包括他自己。那个被后来舆论塑造成“冷静”、“全能”、“隐忍”的形象，在原始镜头下，露出了更多破绽：生疏，迟疑，疼痛时的生理性颤抖，长时间一无所获时的沉默焦灼，还有最后时刻，那并非深思熟虑、而是基于对方向和形势瞬间判断的赌博。
只是，他的“破绽”，在结果面前，被赋予了不同的解读。
而其他人的“破绽”，则被放大成了弱点或污点。
这就是镜头。这就是剪辑。这就是叙事的力量。
它塑造英雄，也制造祭品。
72小时的访问权限，他只用了不到一半，就关闭了云盘链接。不是看完了，而是看够了。看明白了。
剩下的，是思考。
崔经纪人再次来访时，带来的不是催促，而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是一套昂贵的户外品牌最新款装备，从冲锋衣到徒步鞋，一应俱全。
“品牌方的一点心意。”崔经纪人笑容满面，“他们非常期待与你的合作。合约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那边几个项目真的等不及了。”
李明宇看了一眼那套光鲜亮丽的装备，标签都还没拆。他想起岛上那双沾满泥泞、几乎走烂的普通运动鞋，和那件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普通夹克。
“再过几天。”他说。
崔经纪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再强求，只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哦，对了，金代表让我转达，公司很关心你的恢复情况。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微妙，“关于珉锡，公司决定让他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状态，也避避风头。希望你能理解。”
李明宇点了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他将那套装备礼盒推到墙角，和之前那束早已枯萎的花放在一起。
然后，他拿起手机，找到赵制作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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