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颠覆了天下(2/2)
一样的窄过道。
一样的无端辱骂。
一样的默默忍受。
老头还在骂,唾沫横飞,一脸嚣张。
厉沉舟的眼睛瞬间红了,胸口那股积压了多年的闷气、怨气、恨意,在这一刻彻底炸开。他不是在替林渊生气,他是在替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反抗。
他忍不了。
绝对忍不了。
“你闭嘴——”
厉沉舟一声低吼,声音嘶哑得吓人,带着压抑多年的颤抖。
老头一愣,转过头,看到突然冲进来的厉沉舟,脸色一横,丝毫不惧:“你谁啊?我骂他关你屁事,多管闲事——”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厉沉舟已经彻底失控。
他什么都没想,什么都顾不上。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老头的胸口,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头完全没有防备,整个人像一袋破布一样,被直接踹得向后倒去,“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磕在冰冷的墙面上,疼得他当场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手里的烟滚落在地,滚了几圈,灭了。
过道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厉沉舟粗重的喘息声。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情绪彻底爆发后的失控,是多年阴影被触发后的偏执。
他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头,眼神冷得吓人。
“谁让你骂他的。”
声音很低,一字一顿,没有丝毫温度。
老头疼得半天爬不起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看向厉沉舟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恐惧:“你、你敢打我……我要报警……我要告你——”
“报。”厉沉舟往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铺天盖地,“你现在就报。”
“我告诉你,”他盯着老头,眼神里是深入骨髓的偏执,“这条过道,当年有人骂我的时候,我忍了。今天你骂他,我不会再忍。”
“你凭什么骂他?”
“凭什么无缘无故欺负人?”
“他没惹你,没挡你,就安安静静走路,你凭什么张嘴就骂?”
每一句,都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
他不是在为林渊质问。
他是在为当年那个被老婆子辱骂、却不敢反抗的自己质问。
为什么要欺负我。
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把脏水泼在我身上。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就要忍受这些。
林渊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厉沉舟,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像一头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不顾一切地保护自己。
心里某一块柔软的地方,瞬间被填满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着过。
从来没有人,会因为别人骂他一句,就不顾一切冲上去,为他出头。
厉沉舟还在盯着地上的老头,眼神里的狠意没有丝毫褪去。他不怕报警,不怕赔偿,不怕承担任何后果。比起当年那种无力忍受的委屈,比起眼睁睁看着林渊被欺负的难受,任何后果他都愿意承担。
“滚。”厉沉舟冷冷吐出一个字。
老头捂着胸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哪里还敢再嚣张,看都不敢再看厉沉舟一眼,一瘸一拐,狼狈地从过道另一边跑了,连句狠话都不敢留下。
过道里,终于只剩下厉沉舟和林渊两个人。
安静得可怕。
厉沉舟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林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情绪爆发过后,是一阵虚脱般的无力,心底那道多年未愈的伤口,又一次被撕开,疼得他喘不过气。
林渊轻轻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厉沉舟……”
厉沉舟没有回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声音依旧控制不住地发哑:“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他骂你,你为什么不反驳?”
“你为什么要忍?”
林渊沉默了一下,小声说:“我习惯了……”
就是这四个字,像一把刀,再次扎进厉沉舟的心里。
习惯了。
他当年,也是这样。
习惯了忍受,习惯了不反抗,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厉沉舟缓缓转过身,看向林渊。
他的眼睛依旧通红,眼底布满血丝,脸上没有平日的冷硬,只剩下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脆弱。那是属于厉沉舟最真实、最不为人知的一面。
“以后不要忍。”他看着林渊,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偏执,“有人骂你,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
“我替你出头。”
“谁都不能欺负你。”
“就像……当年如果有人替我出头一样。”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却藏着他整个童年、整个少年时代,最深的渴望。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在这条窄过道里,被一个老婆子辱骂的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
他一直装作无所谓,装作强大,装作百毒不侵。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走过这条过道,他都会下意识绷紧神经,都会想起当年那些难听的话,都会想起那个无助、害怕、不敢反抗的自己。
刚才看到林渊被骂的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那么失控。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一脚把老头踹倒。
他不是暴力。
不是冲动。
是创伤被触发后的本能反应。
是替当年的自己,完成了一次迟来多年的反抗。
林渊看着厉沉舟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着却依旧藏不住的脆弱,忽然明白了。
厉沉舟刚才不是在发脾气。
不是在闹事。
他是在害怕。
害怕自己经历过的委屈,再一次发生在自己在意的人身上。
林渊轻轻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碰了一下厉沉舟的胳膊,声音很柔:“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忍了。”
“厉沉舟,谢谢你。”
厉沉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谢谢你,替当年的我,出了一口憋了这么多年的气。
谢谢你,让我觉得,当年的委屈,不是白受的。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保护一个和我当年一样柔软的人。
窄小的过道里,光线昏暗,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冲突后的紧绷,却又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声的安慰。
厉沉舟慢慢平复了呼吸,眼底的红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那份平静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走吧。”他轻轻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低沉,“别从这儿走了。”
“以后,我们都不走这条过道了。”
林渊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起,慢慢走出这条阴暗狭窄的过道。
外面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过道里的阴冷和压抑。
厉沉舟抬头,望着明亮的天空,轻轻呼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脚,踹倒的不只是那个辱骂人的老头。
也是他心底,压抑了多年的阴影。
是当年那个无助的自己,终于得到了一次迟到的救赎。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很冲动,很失控,甚至可以说是极端。
可他不后悔。
一点都不后悔。
因为他护住了林渊。
也护住了,当年那个没人护着的自己。
从此以后,这条窄过道,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噩梦。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可以保护别人。
也终于有人,懂得他心底那道,看不见的伤。
厉沉舟守在ICU外面,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会崩断。急救室的灯灭了又亮,苏晚被送进重症监护室,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只能看见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插满管子,一动不动。那一幕反复在他脑子里砸,每想一次,心口就被狠狠撕开一次。
他之前所有的嚣张、冷漠、嫌弃,在苏晚靠在门板上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面前,全都碎成了渣。剩下的只有恐惧、悔恨、焦躁,和一股没处发泄的、快要把他撑爆的戾气。他谁都怪,怪自己,怪那天的合照,怪那些冷眼旁观的人,甚至怪医院里每一个走动的身影——只要谁稍微靠近一点,谁稍微发出一点声音,他都觉得刺眼、刺耳、刺心。
走廊里人来人往,家属低声交谈,护士推车走过,医生匆匆来去。这些平时再正常不过的动静,此刻在厉沉舟耳朵里,全是噪音。他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撑着头,眼睛通红,浑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凶气。
第一个被他打的,是旁边一个大声打电话的男人。
那人嗓门大,语气轻浮,一直在说打牌喝酒的事,笑声刺耳。厉沉舟猛地抬头,眼神像要吃人,低吼一句:“闭嘴。”
男人愣了一下,看他穿着普通,脸色难看,当即不服气:“我打电话关你什么事?这是你家开的?”
就这一句话,彻底点炸了厉沉舟。
他猛地站起来,二话不说,一拳砸在男人脸上。
男人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出来,手机摔在地上。厉沉舟像疯了一样,揪住他衣领往墙上撞,拳头一下接一下砸在他身上、肩上、背上,嘴里低吼着,全是压抑到极致的戾气:“让你闭嘴听不懂?!这里是ICU!你喊什么喊!”
男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哀嚎不止。
旁边家属吓得尖叫,护士连忙跑过来拉:“先生别打了!这里是医院!”
厉沉舟一把甩开护士,力气大得几乎把人甩倒。他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扫过一圈,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不敢再出声。可这一顿打,根本没泄掉他的火气,反而把心底的暴力彻底勾了出来。他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像在嘲笑他,看谁都像在怪他。
没过十分钟,第二个家属撞在了枪口上。
是一个中年妇女,担心病房里的亲人,一直在走廊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念叨、叹气,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厉沉舟被念得心烦意乱,猛地起身冲过去,一把将她推开:“别在这儿晃!”
妇女一个趔趄,扶住墙,又气又怕:“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走我的关你什么事!”
厉沉舟二话不说,抬手就推搡,妇女吓得哭叫起来,旁边她家人冲上来理论:“你凭什么打人!讲不讲道理!”
“道理?”厉沉舟冷笑一声,眼神疯狂,“在这儿跟我讲道理?里面躺着的是我老婆,她差点死了,你们在这儿走来走去吵死了,谁赔我?”
他完全不讲逻辑,谁惹他,谁就挨揍。
三两下,那家人也被他打得不敢靠近,只能缩在远处报警、骂他疯子。
厉沉舟回到长椅上,依旧坐立不安。
玻璃里面,苏晚安安静静躺着,他看不见她睁眼,听不见她说话,连她是不是还在难受都不知道。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人骂他、打他、羞辱他都要折磨。他越看心越慌,越慌越暴躁,整个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见人就咬。
又过了一会儿,主治医生从ICU里出来,摘下口罩,想跟厉沉舟交代病情。
医生语气很平和:“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但还没脱离观察期,你不要太激动,保持安静……”
话还没说完,厉沉舟猛地抓住医生领口,眼神狰狞:“稳定?什么时候醒?会不会有后遗症?她要是醒不过来,你们医院全都负责!”
医生被他吓了一跳,依旧耐心:“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病情需要时间……”
“我不要时间!”厉沉舟吼道,“我要她现在就醒!你们是不是没尽力?是不是偷懒?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医生试图挣脱:“你冷静一点,我们一直在全力救治……”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已经完全失控的厉沉舟。
他觉得医生在敷衍,在糊弄,在不把苏晚的命当回事。
他一拳直接砸在了医生的眼眶上。
“嘭”的一声。
医生闷哼一声,往后猛退,捂着眼睛,疼得脸色发白。
等他放下手,左眼已经迅速肿了起来,紫黑一片,连视线都模糊了。
周围的护士、家属全都吓傻了,没人敢上前。
厉沉舟还不罢休,往前一步还要动手,嘴里嘶吼:“我让你尽力!你听见没有!她要是有事,我拆了你们医院!”
几个护工和保安终于冲过来,死死按住厉沉舟。可他力气大得吓人,疯狂挣扎,拳打脚踢,又撞倒了两个人,走廊里一片混乱,推床、椅子、暖水瓶倒了一地,尖叫声、呵斥声、痛呼声混在一起。
“放开我!我要见苏晚!你们别拦着我!”
“她要是醒不过来,谁都别想好过!”
“我警告你们,必须把她治好!必须!”
他疯了,彻底疯了。
不是为了耍横,不是为了欺负人,是因为太怕了。
怕苏晚醒不过来,怕自己这辈子都活在悔恨里,怕那个被他骂过、嫌弃过、伤害过的女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他。
他殴打病人家属,不是因为对方有错。
他打主治医师,不是因为医生不尽力。
他只是太痛、太慌、太无力,只能靠暴力掩盖快要把自己淹死的恐惧。
保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厉沉舟按在墙上,给他控制住。他依旧在嘶吼、挣扎、怒骂,眼睛通红,脸上全是疯狂,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快要血竭的野兽。
警察很快赶到。
可当他们了解到,里面是刚抢救回来、正在ICU的自杀者,外面是情绪彻底崩溃的丈夫,看着厉沉舟那副快要垮掉的样子,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被打的家属、被打肿眼的医生,都捂着伤口,又气又怕,却也隐隐看出——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流氓,他是真的快垮了。
厉沉舟被警察按住,却依旧死死盯着ICU的玻璃门,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那不是哭,是绝望,是悔恨,是用尽所有力气也压不下去的恐慌。
“我要守着她……你们别拦我……”
“我不能走……她醒了看不见我会怕……”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骂她了……再也不凶她了……只要她醒过来……”
他一遍一遍重复,声音沙哑破碎,听得人心头发酸。
警察看着被打伤的医生和家属,又看着厉沉舟这副模样,只能先做笔录,让他暂时留在医院,前提是——不再伤人。
保安松开他后,厉沉舟没有再闹。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眼睛始终黏在ICU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上。
走廊渐渐恢复秩序,被打的人被送去处理伤口,医生捂着肿起的眼睛,咬着牙继续回去关注病人情况。没有人再敢靠近他,所有人都绕着他走。
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
刚才所有的殴打、疯狂、嘶吼、暴力,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沉重的、快要把他压垮的悔恨。
他打了家属,打了医生,打了无辜的人,可这一切,都换不回苏晚立刻睁眼。
他越凶,越狠,越暴力,越证明他心里怕到了极点。
他以前嫌弃苏晚笨,嫌弃她不会照相,嫌弃她上不了台面,对她随意辱骂、冷暴力、查岗、羞辱。他觉得她软弱、好欺负、不会离开。
直到那一天,他撞开家门,看见她靠在门后,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炭火在旁边静静燃烧。
那一刻,他的世界,塌了。
现在,他坐在ICU外面,像在等待命运的判决。
看谁都不顺眼,是因为他看自己最不顺眼。
殴打所有人,是因为他最想打的人,是他自己。
如果可以,他宁愿现在挨打的是他,躺进ICU的是他,受尽痛苦的是他。
他愿意用一切,换苏晚平平安安,换她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哪怕依旧笨拙,依旧不会照相,依旧上不了台面。
只要她活着。
只要她能再轻轻叫他一声。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厉沉舟凌乱的头发上、沾满灰尘的衣服上、通红的眼睛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耳边反复回荡的,不是打骂声,不是尖叫声,而是苏晚最后躺在床上,安静得像要消失的样子。
还有他自己那句,恶毒又愚蠢的话:
“你他妈会照相吗?”
那句话,杀死了她所有的希望,也差点,彻底杀死她。
而现在,他坐在ICU外面,像个疯子一样殴打无辜的人,不过是在为自己的罪孽,做最无力、最可笑、最疯狂的赎罪。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就算他把整个医院都打一遍,也抹不掉他给她的所有伤害。
就算他把自己打死,也换不回那些被他浪费的温柔、被他践踏的真心、被他碾碎的尊严。
他只能坐着,等着,怕着,悔着。
等着里面的人,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等着那扇门打开,等着医生说一句:她醒了。
等着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孩,愿不愿意,再看他一眼。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医院走廊的灯,亮得刺眼。
厉沉舟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凝固的绝望。
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他心底的嘶吼,永远停不下来。
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却像带着针。
厉沉舟一个人走在快要拆迁的老街上,脚下的路砖松松垮垮,每一步都踩得心里发空。他不想见人,不想说话,只想往最旧、最偏、最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这些天,他像被什么东西缠上了,过去的事、受过的委屈、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画面,一闭眼就往脑子里钻。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以为那些疼,早就随着年纪长硬了,结了厚厚的痂,碰一摸也不会再流血。
可只要一踏进这片老城区,一靠近那条窄过道,一闻到墙根潮湿发霉的味道,他浑身的神经就瞬间绷紧,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他不是厉总,不是那个说一不二、冷静克制的男人。
在这里,他只是当年那个被堵在过道里、被骂得抬不起头、浑身发抖却不敢吭声的小孩。
前面路口转弯处,站着一个老太太。
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灰扑扑的布衫,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袋,正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找路。
厉沉舟本来没在意,低着头,只想快步走过去。
可老太太先看见了他,连忙往前挪了两步,拦在他面前,脸上堆着有点局促的笑。
“大兄弟,麻烦问一下……”
声音一出来。
厉沉舟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
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呼吸也停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问话,在他脑子里疯狂回响。
这个声音。
这个腔调。
这个语气。
他死都不会忘。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一点点往上,落在老太太的脸上。
皱纹更深了,头发更白了,身形比记忆里佝偻了许多,可那双眼睛,那嘴角的样子,那一点点看人时的神情……
是她。
是当年堵在窄过道里,无缘无故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把他所有自尊都踩在脚下的那个老婆子。
是他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一想起,就心口发紧、喘不上气的那个人。
是他整个童年,最黑暗、最无力、最想逃开的一道阴影。
老太太完全没认出他。
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瘦小、沉默、被骂得不敢抬头的孩子,如今长成了高大挺拔、脸色冷硬的男人。她哪里会记得,自己当年随口一顿辱骂,在别人心里,埋了这么多年的雷。
她还蒙在鼓里,只当他是个路过的好心人,眼神里带着一点老人问路的茫然和客气。
“大兄弟,我想问一下,前头那个老槐树巷子……往哪儿走啊?我找亲戚,找不着路了……”
她话说得很慢,语气和善,一脸无害。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只是一个普通、弱势、需要帮助的老人。
可在厉沉舟眼里,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瞬间把他拖回了几十年前那个阴暗狭窄的过道里。
他又变成了那个无助的小孩。
又一次被堵在原地。
又一次被无端的恶意笼罩。
又一次,连呼吸都觉得疼。
这么多年。
他忍了这么多年。
装了这么多年。
撑了这么多年。
以为自己早就强大到百毒不侵,以为自己早就把过去碾碎了、扔掉了。
可现在,伤害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脸无辜地问路,好像当年那些恶语相向、那些欺辱、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恐惧,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她甚至,不记得他。
这种巨大的、荒诞的、刺心的不公,瞬间炸断了厉沉舟脑子里最后一根弦。
他不是冷静。
不是愤怒。
是彻底疯了。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创伤、所有从小到大没人保护的委屈、所有一次次失控后对自己的厌恶,在这一刻全部拧成一股极端到扭曲的冲动。
他要让她停下来。
要让她记住。
要让她知道,她当年随口扔出去的恶意,不是轻飘飘散在风里,而是在一个人心里,烂了几十年。
老太太还在等着他回答,眼神里带着一点期盼。
她完全不知道,眼前这个沉默不动的男人,已经被过去的阴影彻底吞噬。
厉沉舟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再让她像当年那样,肆无忌惮地伤害谁。
不能再让自己,再做一次无能为力的小孩。
下一秒。
一声极轻、极闷的声响。
老太太脸上的茫然瞬间僵住。
刚才还带着客气的眼神,一下子散了焦,变成了错愕、不解、痛苦。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再抬起头时,嘴唇轻轻哆嗦着,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话:
“大兄弟……我、我就是问问路……”
话音没落,她身体一软,缓缓向后倒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到最后,都没明白,自己只是问个路,为什么会遭遇这一切。
厉沉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没有跑。
没有慌。
没有后悔。
只是空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人。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她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她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
路人的尖叫、慌乱的脚步声、远处传来的惊呼,全都离他很远。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他只看见,几十年前那个窄小阴暗的过道里,小小的自己,贴着墙根,被眼前这个人骂得浑身发抖,不敢抬头,不敢哭,不敢反抗。
那时候,没有人帮他。
没有人替他说话。
没有人告诉他,你没错,你不用忍。
现在,他长大了,变强了,有力量了。
他用最极端、最疯狂、最毁灭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迟了几十年的“反击”。
这不是报复。
不是仇恨。
是创伤把人彻底逼疯后,本能的、绝望的反扑。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的小孩。
可他也彻底,把自己毁掉了。
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落叶,掠过他的脚边。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手机镜头对着他,指指点点,恐惧、震惊、不解。
“杀人了!”
“快报警!”
“这人是不是疯了?!”
厉沉舟充耳不闻。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失控的手,正在轻轻发抖。
不是害怕。
不是愧疚。
是一种彻底放空后的麻木。
他终于,对当年伤害自己的人,做出了最极端的回应。
可他一点都不轻松。
一点都不解脱。
心里那道伤口,没有被填平,反而被彻底撕开,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他以为,毁掉那个伤害自己的人,就能治好过去的痛。
可他现在才明白。
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那个老太太。
而是当年那个无助、恐惧、没人保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