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调皮(2/2)
闻言,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欧阳鹤一眼,只是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不记得。”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预料变成现实,尤其是以如此平淡,如此理所当然的方式呈现时,那种冲击,依旧让他瞬间脸色一白,脚步都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
果然……果然如此。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苦涩。
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谦卑的笑容,连忙说道:“是……是晚辈唐突了。大人日理万机,见过的英才俊杰不知凡几,怎会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吴升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没什么表示,便硬着头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仿佛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更像是在对自己那点可怜的,早已被碾碎的过往,做一个最后的告别:“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晚辈奉宗门之命,前往大人您的故乡,漠寒县平远市,想在镇玄司巡查部谋个差事,也好为宗门在那边……稍稍拓展些根基。”
他的语速很慢,带着回忆的恍惚:“就是在那里,晚辈有幸……与大人一同执行过任务。”
“结果……自然是折服于大人的风采和实力之下。当时,晚辈还……还不知天高地厚,非常想邀请大人加入我们烈阳宗,甚至……甚至提起了宗门珍藏的《烈阳剑典》,以为能以此打动大人……”
说到《烈阳剑典》时,欧阳鹤的声音更低,脸上火辣辣的,又想起了当年自己那副施舍般的可笑模样。
“而当时,大人您只是淡淡地说……您若想要那剑典,未必需要加入烈阳宗。”欧阳鹤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嘲和叹服,“那时……晚辈只觉得大人此言,实在是……太过狂妄,太过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起头,望向吴升那平静的侧脸,眼中流露出由衷的,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复杂情绪:“现在回想起来……哪里是狂妄?”
“大人您字字珠玑,所言所行,早已洞悉未来。或许从那时起,大人对于今日之局面,便已是了然于胸了吧?”
“而如今,大人您已是翱翔九天的神龙,实力深不可测,地位尊崇无比。晚辈……却还在这山脚下徘徊,与当年相比,并无多少长进。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当真是……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他前半段话,或许还带着几分刻意引导话题,攀扯旧情的意图。
可说到后面,尤其是对比今昔,那话语中的苦涩和自惭形秽,却已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是啊,曾几何时,在漠寒县初遇,他欧阳鹤是烈阳宗少主,是天之骄子,看吴升不过是个偏远小城有点天赋的人才,心中未尝没有高人一等的优越和招揽的施舍感。那时觉得吴升拒绝《烈阳剑典》是狂妄,是愚蠢。
可如今呢?
吴升已是他需要仰望,甚至需要跪迎的存在。
而他欧阳鹤,却还在原地踏步,甚至因为宗门变故,地位一落千丈。
这巨大的反差,如何不让他心生悲凉,感慨命运弄人?
吴升静静地听着,脚步未停,直到欧阳鹤说完,又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他才从某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看了欧阳鹤一眼问道:“你父亲让你来找我的吗?”
欧阳鹤浑身一僵,瞬间哑口无言,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辩解,但在吴升那平静却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编造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吴升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脸上的笑容似乎温和了些许,语气也放得更平缓:“没事,有什么就直接说什么即可。我难不成,还会为难你吗?”
这句话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安抚。
但听在欧阳鹤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丝毫不觉得这是宽容,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巨大的压力,混合着父亲跪地哀求的画面,以及这几日积压的恐惧,终于冲垮了欧阳鹤最后的心防。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竟是直接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半个脸颊都贴在了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是……是的!吴大人明鉴!就如同大人您所说的一样!是我父亲……是我父亲让我来接近您,来……来攀附旧情的!”
他语无伦次,将父亲的计划和盘托出:“虽然……虽然我在之前就已经和我父亲说过了!我和您之间,真的没什么旧情可言!我……我在您眼中,恐怕连尘埃都算不上!可是……可是我父亲他……他是真的被吓坏了!他是真的没想到,我们宗门的太上长老,会……会那样……”
他不敢说出死字:“所以他是真的慌了,真的走投无路了!”
“这才病急乱投医,让我这个无足轻重的晚辈过来……说是接待,实则……实则还是存了那点可笑的心思!”
“晚辈知道这很愚蠢,很不知天高地厚!惊扰了大人,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以头抢地,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恐惧和愧悔。
吴升停下脚步,转过身,斜睨着跪伏在自己脚边瑟瑟发抖的欧阳鹤。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怒意,也无怜悯。
看了几秒,吴升才淡淡开口:“所以,你就这么突然之间给我跪下,让我如此难堪?”
“好让别人知晓,我吴升,是一个刻薄寡恩,不通情理,连故人之后都要威逼恐吓的歹毒之辈?”
“不!不敢!绝对不敢!晚辈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欧阳鹤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红印,沾着灰尘,狼狈不堪。
他连连摆手,脸色惨白,“晚辈只是……”
“只是心中惶恐,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才……这才失态!绝无陷害大人之心!请大人明鉴!明鉴啊!”
他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哪里还有半点烈阳宗少主的气度。
吴升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行了,起来吧。我都与你说过了,不会为难你什么。只是有什么,问什么而已。你与我之间,不必如此。起来说话。”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多了些许……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别的什么。
欧阳鹤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来,直到吴升又说了一句“起来”,他才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去拍打膝盖和额头上的灰尘。
而吴升则抬起右手。
掌心处,光芒微闪,十几枚形态各异,灵气盎然的宝药,凭空出现。
吴升看也没看,随手将这些宝药递到仍旧有些发懵的欧阳鹤面前。
“你既给我磕了头,我哪有不给你见面礼的道理?”
“拿着吧。”
“好好修炼,增加实力。日后,争取做个对天下,对苍生有用的人。”
欧阳鹤呆呆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宝药,又抬头看看吴升那平静无波的侧脸,一时间竟忘了去接。
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是施舍吗?或许是。
是怜悯吗?可能有一点。是强者对弱者的随意赏赐吗?大概也是。
但不知为何,听着吴升那句“做个对天下,对苍生有用的人”,看着他随手给出的,对自己而言珍贵无比的宝药,欧阳鹤心中那点被无视,被碾压的屈辱和悲凉,竟奇异地淡去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酸楚和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至少,这位吴大人,没有羞辱他,没有践踏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甚至,还给了他一份赏赐,一句或许无心、却让他心头微震的寄语。
“谢……谢大人赏赐!”
欧阳鹤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双手微颤地接过那十几颗宝宝,再次深深鞠躬,声音哽咽,“晚辈……晚辈定当谨记大人教诲!”
吴升不再多言,负手继续向前走去,欧阳鹤连忙将宝药小心收好,快步跟上。
这些宝药,对他来说,价值不菲,足以让他的修为在短时间内再进一步。
可这份“赏赐”,却也清晰地划下了一道鸿沟。
一道施予者与被施予者,强者与弱者,天上与地下的鸿沟。
吴升跟他,从来就不是平辈。
以前或许还能勉强算“同龄人”,但现在,对方早已是高高在上的“长辈”,是需要他仰望的存在。
曾几何时,他还幻想过有朝一日能追上对方,甚至超越对方……
现在想来,是何等可笑,何等不自量力。
他小心翼翼地跟在吴升身后半步,不再试图攀谈,只是默默地引路。
心中那份为宗门,为父亲求情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在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引路这个任务,然后,听天由命。
……
烈阳殿,议事厅外,欧阳鹤将吴升引至巍峨的烈阳殿前。
殿门紧闭,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肃杀的山风吹过廊柱,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几分压抑。
“大人,家父与诸位长老,就在殿内等候。”欧阳鹤停在殿门前,躬身让开道路。
吴升微微颔首,没有多看欧阳鹤一眼,径直上前,离开。
而欧阳鹤站在门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
仅仅是一瞥。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烈阳宗宗主欧阳宗清,站在大殿最前方,脸色苍白,身躯微微发抖,在看到吴升的瞬间,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深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几乎到地的大礼。
他看到了平日里那些威严十足的核心长老们。
此刻如同受惊的鹌鹑,分列两侧,个个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有些人的腿甚至都在微微打颤。
他看到了吴升那并不算高大的青色身影,从容步入殿中。
而随着他的进入,整个大殿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那些平日里跺跺脚都能让天山县震三震的大人物们,头垂得更低了。
然后,那扇沉重的殿门,便在欧阳鹤的注视下,缓缓地,沉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欧阳鹤站在紧闭的殿门外,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却没有感到丝毫寒冷,只觉得掌心一片滚烫。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些宝药。
这些宝药,随便一株拿出去,都足以让灵脉境修炼者打破头。
“见面礼……”
欧阳鹤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是啊,只是见面礼。
他将宝药紧紧攥在手心,目光却投向远处。
烈阳宗占地极广,宗门弟子数量,何止二十万?这二十万弟子,平日里行走在外,哪个不以身为烈阳宗弟子为荣?哪个不觉得背靠烈阳宗这棵大树,便可高人一等,便可横行一方?
可如今呢?
在这位吴大人,在那位神秘的尉迟老祖面前,这二十万弟子,这偌大的宗门,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是一片沙漠。
而他们这些弟子,包括他欧阳鹤,包括他的父亲,包括那些长老,都只是这沙漠中的一粒沙。
谁会去在意一粒沙的感受?
谁会在意一片沙漠的荣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数量,从来不是优势,只是……背景板罢了。
无数的沙粒,共同托举起烈阳宗这座沙堡。
平日里看着巍峨壮观,可一场风暴来临,或许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所以,父亲……您到底是怎么了?”
欧阳鹤望着紧闭的殿门,眼神迷茫而痛苦,“您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欧阳宗清,也曾是一个有担当,有魄力,甚至称得上心怀侠义的宗主。
曾带领烈阳宗弟子抗击过肆虐的妖兽,曾为庇护治下百姓与邪修血战,也曾对宗门弟子严加管教,不许他们仗势欺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十年前?还是五年前?或者,就是这一两年?
父亲变得越来越急躁,越来越偏执,对力量,尤其是对传说中“长生”、“神明”的力量,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求。
宗门的事务,他渐渐放手,更多的时间用在闭关,用在和一些神秘人物的接触上。
宗门的氛围,也渐渐变得功利、紧张,少了许多曾经的堂皇正气。
是因为对力量的渴望,遮蔽了双眼吗?是因为“长生”的诱惑,蒙蔽了心智吗?
欧阳鹤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他曾经崇拜、敬仰的父亲,似乎越来越陌生了。
而烈阳宗,也在这种莫名的急躁和彷徨中,一步步滑向了深渊。
“不配的啊……长生,神明……那哪里是我们凡人可以觊觎的东西?”欧阳鹤低声自语,声音在山风中飘散,“一出生就注定的东西,如何去强求?强行去够,最终只会摔得粉身碎骨,连累所有……”
他想起吴升那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眼眸,想起父亲在阁楼中跪地哀求的狼狈,想起太上长老无声无息的陨落……
或许,从父亲决定对“神明之力”动心,决定对吴升,对那位老祖动心思的那一刻起,烈阳宗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吧?
只是这结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让他措手不及,也让所有还蒙在鼓里的烈阳宗弟子,茫然无知。
他就在这殿门外站着,如同泥塑木雕。
山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不知道殿内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能等。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扇沉重的殿门,再次被从里面打开了。
欧阳鹤浑身一激灵,猛地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下意识地抬头朝殿内望去。
刹那间,他瞳孔骤缩!
在他的视线中,那庄严的烈阳殿内,竟是一片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
父亲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怒目圆睁!
长老们身首异处,残肢断臂到处都是!猩红的血液浸透了光洁的地板,顺着台阶蜿蜒流下……
而后……
幻觉!
是幻觉!
欧阳鹤猛地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眼前哪里有什么尸山血海?
大殿内,灯火通明,纤尘不染。
他的父亲欧阳宗清,以及所有的核心长老,全都好好地活着。
只是,他们的姿态……
所有人都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恭敬到了极点,也卑微到了极点。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而在大殿中央,吴升背对着殿门,负手而立。
青色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并不高大,却是整个大殿中心。
他似乎刚刚说完了什么,此刻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跪伏的众人,那目光如同实质,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禁不住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然后,欧阳鹤听到了吴升的声音。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吴升给众人消化的时间,然后,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归根结底,大敌当前。”
“我,还是主观意愿上,愿意称呼你们为同伴。”
“同伴”二字,让欧阳宗清等人的身体,明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尉迟老祖那边,也是这么想的。”
吴升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他不会因为你们的调皮,而对你们刀剑相向。”
“在老祖眼中,你们,或许只是一群不懂事,犯了错的孩子。”
“所以,我走之后。”
“该吃饭,吃饭。”
“该修炼,修炼。该怎么去维护天下苍生,就怎么去维护。”
“老祖,是愿意相信,你们可以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我说完了。”
“就这样了。”
说完,吴升走到殿门口,山风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袍。
他走到殿外的栏杆边,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望着云海下苍茫的大地,静静地站了几秒。
然后,他一步踏出,脚下云气自生,托着他那青色的身影,缓缓升空,朝着来时的方向,飘然而去。
而欧阳鹤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烈阳宗的脊梁,已经被那一句“孩子”,那一句“调皮”,彻底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