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调皮(1/2)
天山县,烈阳宗,深处一座僻静的阁楼。
欧阳宗清屏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紧急清扫,装点过的宗门景致。
假山流水依旧,亭台楼阁如故,阳光洒在光洁的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宗门上下,焕然一新,每一个角落都被反复擦拭,每一株草木都被精心修剪,力求展现出最恭顺、谦卑的姿态。
这本该是迎接贵客的最高礼数,可此刻看在欧阳宗清眼中,却只觉得讽刺和悲凉。
这光鲜亮丽背后,是摇摇欲坠的恐惧,是摇尾乞怜的卑微。
他枯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深深地、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用传音玉符唤来了一个人。
片刻后,阁楼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烈阳宗核心弟子服饰,面容英俊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苦涩的青年,走了进来。
正是欧阳鹤。
几日不见,欧阳鹤似乎也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欧阳宗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儿子,喉结滚动了几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羞愧和悔恨。
他张了张嘴:“鹤儿……你来了。”
欧阳鹤沉默着,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眼神复杂。
有悲哀,有无奈,有早已预料到的漠然,却独独没有责怪。
责怪又有何用?事已至此。
“孩子……”欧阳宗清向前迈了一步,却又停住,他不敢去看儿子的眼睛,低下头,声音更加艰涩,“之前……我应该听你的。”
这句话,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宗主,向自己的儿子承认错误,尤其是在这种关乎宗门存亡的巨大错误上,其中的痛苦和屈辱,难以言表。
欧阳鹤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声音平静:“爹,您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是啊,没有用了,太上长老死了,尸骨无存。
烈阳宗最大的倚仗和底气,被对方像碾死蚂蚁一样碾碎了。现在,屠刀已经悬在了头顶,说再多后悔的话,又有什么用?能换回太上长老的命吗?能平息那位尉迟老祖的怒火吗?
“不!我觉得……或许,或许还有一些转圜的余地!”欧阳宗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希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不能放弃!”
“余地?”欧阳鹤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什么余地?”
欧阳宗清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目光灼灼地盯着儿子:“这位吴大人……不日就会亲临我们烈阳宗。到时候,有一件事情,爹想请你……务必帮忙。”
“我?”欧阳鹤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荒谬的神色,“我能帮什么忙?我现在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在吴大人眼中,恐怕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你能!”
欧阳宗清急切地抓住儿子的手臂,用力之大,让欧阳鹤微微皱眉,“你与吴大人,终究是旧识!你之前不是前往过漠寒县吗?不是与吴大人一同执行过镇玄司的任务,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吗?”
“念及这份旧情,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只要你能在吴大人面前为我们烈阳宗美言几句,说说好话,或许……或许就能让他,让那位老祖,对我们网开一面!哪怕……哪怕只是惩罚我一人,放过宗门其他弟子,也是好的!”
他说得又快又急,眼中充满了哀求,哪还有半分昔日烈阳宗主的威严和霸气。
欧阳鹤静静地看着父亲眼中那近乎卑微的希冀,听着他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淡,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嘲讽和悲凉。
欧阳宗清被这笑声弄得一愣,不解地看着儿子。
“爹。”
欧阳鹤停止了笑,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疲惫,“您太高看我了,也太低估吴大人,更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您让我念及旧情?”
“可您知道,我与吴大人之间,有什么旧情可言吗?”
“在漠寒县,我欧阳鹤,是烈阳宗少主,是高高在上的天骄,是去招揽他吴升的。”
“而他,只是一个偏远小城的天才。”
“我视他为可造之材,试图招揽,甚至施舍般地给出《烈阳剑典》的诱惑。”
“在他眼中,那时的我,恐怕与那些仗势欺人,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并无太大区别。”
“所谓的并肩作战,也不过是镇玄司的任务使然,我对他,或许有过欣赏,但绝无平等,更遑论情谊。”
“至于后来,我败于他手,他更是轻描淡写地拒绝了《烈阳剑典》,还说出了那句我当时觉得狂妄无比的话……爹,您觉得,这样的过往,算是旧情吗?算是能让他手下留情的情分吗?”
欧阳宗清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儿子说的都是实话。以吴升如今展现出来的心性、手段和背景,当年那段交集,在对方眼中,恐怕连一段值得回忆的趣事都算不上,更可能是一种……略带讽刺的过往。
“而且。”欧阳鹤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所有的沟通,所有情分的动用,都有一个最根本的大前提。”
“平等。”
“或者至少,差距不能大到令人绝望。”
他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却让欧阳宗清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爹,您告诉我,现在的我,拿什么去和吴大人平等沟通?”
“论身份,他是北疆巡查部高官,是那位神秘老祖的代言人,是能让我烈阳宗太上长老无声无息消失的存在。”
“而我,只是烈阳宗一个失了势,连自己父亲都保不住的前少主。”
“论实力,吴大人能轻易击败我。”
“而我,不过区区六品灵脉,在他面前,与蝼蚁何异?”
“与地上的一粒沙,与这空气,又有什么区别?”
“地位、实力、背景、心性、格局……”
“我们之间的差距,是天与地,是云与泥。”
“您让我这样一个沙砾,去请求天空的宽恕?”
“这除了自取其辱,除了让吴大人觉得我们烈阳宗上下都是些看不清形势,痴心妄想的蠢货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爹,清醒一点吧。”
“这不是孩童之间的打闹,说声对不起就能和好。”
“这是生死存亡,是宗门倾覆!”
“吴大人能来,没有直接挥师灭门,已经是给了天大的体面。我们再不知好歹,还想着靠所谓的旧情去攀扯,去求饶,除了激怒对方,加速我们的灭亡,我想不出任何其他的结果。”
而欧阳宗清的脸色,从羞愧,到急切,再到苍白,最后是一片死灰。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愿意接受,不愿意相信烈阳宗千年基业,就要断送在自己手中,不愿意相信自己和宗门,在对方眼中,真的就如此微不足道,连沟通的资格都没有。
他看着儿子那疲惫而清醒的眼神,看着儿子脸上那早已洞悉一切的苦涩。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忽然。
在欧阳鹤震惊的目光中,这位曾经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烈阳宗宗主,双腿一弯,竟然单膝跪了下去!
“爹!您这是干什么?!”欧阳鹤失声惊呼,急忙上前想要搀扶。
“鹤儿!”欧阳宗清却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和哀求,“我知道!我知道你说的都对!我知道希望渺茫!我知道我是在痴心妄想!”
“但是……算爹求你了!就试一次!就帮爹,帮烈阳宗,做这最后一次尝试!”
“我不奢求他能饶过我,不奢求他能放过烈阳宗的所有罪责!”
“我只求……只求你能在他面前,为我们说上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让他,让那位老祖,在处置我们的时候,能稍微……有那么一丝丝的犹豫,能给我们留下一线生机,留下几个种子也好!”
“鹤儿!爹知道对不起你!爹知道以前没听你的话,铸成大错!但现在……爹真的没有办法了!”
“爹不能眼睁睁看着烈阳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不能看着列祖列宗的传承,断送在我的手里啊!”
“就当是爹……求你了!”
说到最后,欧阳宗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此刻跪在自己儿子面前,涕泪横流,尊严尽碎,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宗主,在绝境中最后卑微的乞求。
欧阳鹤伸出去想要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跪在地上,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的父亲,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绝望哀求愧疚,和最后一丝不甘的复杂光芒。
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曾几何时,父亲是他心中的高山,是烈阳宗的擎天巨柱。
威严、强大、说一不二。
可如今,这座山塌了,这根柱断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一个跪地哀求的人。
怨恨吗?有的。
如果不是父亲的刚愎自用,如果不是宗门高层的贪婪和短视,何至于此?
心疼吗?也有。
这是他的父亲,生他养他,曾经给予他无限荣耀和期待的父亲。
但更多的,是一种浸透骨髓的无力感和悲凉。
他知道,父亲说的“试一试”,毫无意义。
在绝对的力量和意志面前,任何情分,任何言语,都苍白得可笑。
可他更知道,他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他觉得有希望,而是因为,跪在他面前的,是他的父亲。
是因为,流淌在他血脉里的,是烈阳宗的血。
是因为,这或许,真的是烈阳宗……最后一次尝试了。
拒绝,是理智,是清醒,但也意味着彻底关上那扇或许从未开启过的门。
答应,是愚蠢,是徒劳,但至少……能让自己,让父亲,在最后时刻,不至于那么绝望,能有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许久。
许久。
欧阳鹤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波澜,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在寂静的阁楼中响起:“……好吧。”
……
数日后,六月七日,天山县,天玄市外,烈阳宗山门。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连绵的山脉在阳光下呈现出苍翠的色泽,烈阳宗那气势恢宏的山门,坐落在主峰脚下,朱漆大门紧闭,门前广场以汉白玉铺就,光可鉴人,一尘不染。
与往日宗门弟子进进出出,喧嚣热闹的景象不同,近日的烈阳宗山门,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肃穆。
广场上不见半个闲杂人影,只有两队穿着整齐宗门服饰的弟子,如标枪般肃立在广场两侧,目不斜视。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往日的骄横之气,只有一种刻意维持的紧绷恭敬。
吴升没有选择第一时间抵达。
他给了烈阳宗数日时间。
这几日,是通知,是警告,也是一种体面。
他懒得在踏入对方宗门时,还要面对一些不长眼的狂吠,或者处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提前打招呼,让对方自己清理好门户,是对彼此都省事的做法。
如果给了时间,对方还处理不好,那便是对方宗主无能。
而无能,在很多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
此刻,吴升并未显露任何惊人声势,他只是乘坐着自己戒指中那片普通的云朵。
戒云慢悠悠地,从远处天际飘然而至,落在了烈阳宗山门前那片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旷干净的空地上。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脚下是普通的布鞋,身上没有任何华贵的配饰,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此地的寻常旅人,朴素得甚至有些寒酸。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山门前不到三秒钟——
“嗖!”
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山门内侧疾射而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吴升面前不远处,然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恭敬到了极致的声音响起:“晚辈欧阳鹤,恭迎吴大人驾临烈阳宗!大人一路辛苦!”
正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欧阳鹤。
他这几日几乎寸步不离山门,时刻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此刻见到吴升出现,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以最恭敬的姿态迎上。
吴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虚抬了一下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欧阳鹤托起。
“你好。”吴升开口道。
欧阳鹤被那股力量托起,心中却是猛地一沉,冰凉一片。
“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客气,礼貌,却也……疏离到了极点。
尤其是吴升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纯粹平静,没有任何熟悉,没有任何波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认出的迹象。
虽然这几日,他早已无数次在心里预演过这个场景,也无数次说服自己,吴升不记得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当真的面对这双平静如深潭,却将自己视为无物的眼眸时。
那种被彻底遗忘,被彻底无视的酸楚和无力感,还是……还是他妈的,好难熬,好难受啊!
诶。
果然……还是不记得了。
是啊,自己这样的小角色,在对方波澜壮阔,杀伐果断的人生中,又能留下多少痕迹呢?
怕是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算不上吧。
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欧阳鹤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姿态摆得更加恭敬,侧身让开道路,声音依旧保持着最大的谦卑:“吴大人,请!家父与诸位长老,已在宗内议事厅恭候大驾!”
吴升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迈开脚步,踏上了烈阳宗那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
欧阳鹤连忙快走几步,稍稍落后半个身位,恭敬地在侧前方引路。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山门之内,消失在那两队肃立弟子低垂的眼帘之中。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山门前那肃穆到近乎凝固的气氛,才微微松动了一些。
两侧的弟子们,虽然依旧不敢大声喧哗,但眼神交流之间,已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天啊……那个人……到底是谁?”
“看起来好年轻……真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吗?”
“欧阳师兄……那可是宗主的独子啊!竟然对那个人行单膝跪拜大礼?!”
“返老还童?还是驻颜有术?实际年纪肯定很大吧!”
“嘘!慎言!没听到宗主的严令吗?不想活了?!”
“对对对,不管是谁,能让欧阳师兄如此,能让宗门如此紧张……绝对是我们惹不起的存在!都打起精神来,万万不可有丝毫怠慢!”
弟子们低声议论着,心中充满了敬畏和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恐惧。
宗门这几日诡异的气氛,高层的紧张肃穆,以及方才欧阳鹤那近乎卑微的迎驾姿态,都像一层厚厚的阴云,笼罩在每个烈阳宗弟子的心头。
……
烈阳宗内,通往主峰议事厅的路上。
宗门的建筑依山而建,古朴与现代交织。
有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的殿宇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也有钢筋水泥,线条硬朗的修炼静室,丹房器阁,坐落在开阔的平台上。
山路以青石铺就,洁净无尘,沿途可见精心打理的花草,却少见弟子身影,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欧阳鹤陪着吴升,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走去。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始终落后吴升半个身位,微微躬身,目不斜视,只以余光注意着吴升的脚步,确保自己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为对方引路。
走了约莫十几二十步,山路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观景平台,远处云海翻腾,山风拂面。
欧阳鹤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鼓起勇气,用尽可能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吴……吴大人。”他顿了顿,侧过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吴升的脸色,“您……您还记得我吗?”
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明知希望渺茫,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这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父亲那近乎可笑的任务,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关于存在感的挣扎。
吴升的脚步未曾停顿,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的山路和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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