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摊牌(2/2)
掌声中,厉峰直起身,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开始了今晚真正的正题。
“然而。”
他话锋再次一转,“老祖仙去,山庄未来之路,确也扑朔迷离。前路在何方?我霸刀山庄该何去何从?”
“是墨守成规,固步自封?还是锐意进取,开创新天?这,需要我们所有人,共同商议,共同抉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将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心里。
“但无论作何选择,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确,也必须坚守!”
厉峰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充满了感染力,“那便是,我们一切的努力,一切的奋斗,最终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我霸刀山庄更加强大!让我霸刀山庄的每一个弟子,在外面都能挺直腰杆,都能自豪地说出我乃霸刀弟子!”
“是为了让我霸刀山庄,能庇佑更多依附于我们的百姓,城镇,让他们免受妖魔侵扰,安居乐业!”
“山庄强,则弟子强!”
“弟子强,则百姓安!”
“百姓安,则云霞州稳!”
“云霞州稳,则北疆九州定!”
他猛地挥动手臂,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厅内回荡:“我们修炼,是为了守护!我们强大,是为了庇佑!我们霸刀山庄存在的意义,便是为了这北疆九州的安宁,为了这天下苍生的大义!”
“为了山庄!为了北疆!为了天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将霸刀山庄的利益与北疆安定,天下大义牢牢绑定在一起。
无论内心真实想法如何,在公开场合,尤其是这种决定未来道路的关键场合,高举大义旗帜,永远是最无可指摘的选择。
正如历史上无数枭雄野心家,哪怕行屠城灭族之事,也会扯起替天行道、清君侧的大旗。
又如某些蛮荒邪教,以活人祭祀,也会假托神灵旨意、净化罪恶。
向善、守护、大义,是人性的本能追求,也是最容易凝聚人心、掩盖私欲的口号。
台下,第三次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这一次,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激动、认同的神色。
不管私下里如何蝇营狗苟,至少在明面上,他们愿意相信,或者愿意让别人相信,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厉峰很满意现场的气氛。
他双手虚压,待掌声渐渐平息,目光再次投向吴升,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情而恭敬:“今夜,我们有幸请来了吴升吴大人。吴大人虽非我霸刀山庄之人,但见识广博,目光如炬,更代表京都而来。”
“值此山庄面临抉择之际,厉某斗胆,想请吴大人为我们说几句,指点迷津,不知吴大人,可否赏光?”
瞬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吴升身上。
厉天雄微微蹙眉,看了厉峰一眼,又看向吴升,不知这老狐狸卖的什么药。
让吴升在这种场合发言?是捧杀?还是试探?
在众人或期待,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中,吴升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整了整并无可整理的衣襟,对着厉峰微微颔首。
“峰长老盛情,吴某却之不恭。既如此,吴某便僭越,说上两句浅见。”
他的声音不大。
随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吴升步履从容,走向那灯光汇聚的舞台中央。
吴升走上舞台,灯光打在他的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
厉峰脸上带着笑容,向旁边让开半步,将舞台中央核心的位置让了出来,还十分客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升微笑着对厉峰点了点头,两人甚至还轻轻握了一下手,姿态如同老友交接。
随即,吴升站定,面向台下。
台下,一片昏暗。
六十多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隐藏在光影交界处,只有眼睛反射着台上灯光的微芒。
吴升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黑暗森林,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依旧,但开口说的第一段话,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让整个揽月厅炸开了锅!
“今夜能得见霸刀山庄如此多位栋梁齐聚一堂,实乃吴某之幸。”
“既蒙峰长老抬爱,让吴某说两句,那吴某便也开诚布公,说些或许不太中听,但自以为是的实话。”
“以吴某浅见,今夜在场共计六十八位豪杰。”
“然,不出半年,这六十八人中,恐有一半……也就是三十四人,会死。”
第一段说完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轰然爆发的哗然与惊怒!
“嘶——”
“什么?!”
“他……他说什么?!”
“一半人会死?疯了吗?!”
“吴大人,此言何意?!”
“荒谬!危言耸听!”
台下众人,无论属于哪一派系,此刻都难以保持镇定,纷纷交头接耳,面露惊骇不解,乃至愤怒之色。
就连站在吴升侧后方的厉峰,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僵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吴升的背影。
厉天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眼中精光暴闪。
厉山、厉寒霜等人,更是霍然变色,死死盯住台上的吴升。
谁也没想到,吴升的开场白,竟是如此赤裸,如此残酷,如此不祥的预言!
在一片骚动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吴升神色不变。
他微微抬手,虚压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气场弥漫开来,奇异地让喧哗的厅堂迅速安静了下去。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吴某说完。”
吴升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吴某此言,绝非诅咒,亦非妄语,缘由何在?”
“只因,霸刀山庄如今,已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一个足以决定在场许多人,乃至整个山庄未来命运的岔路口。”
“吴某不才,忝为外人,或许正因这份外,反而能看得比某些局中人,更清楚几分。”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吴某看来,如今霸刀山庄内部,大致可分两条路,或者说,两种选择。”
吴升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遵循旧制,稳中求进。依旧以霸刀山庄历代先辈,尤其是厉寒风老祖定下的方针为主轴,紧密联合京都,借朝廷之势,固守云霞州基业,在维护北疆稳定,遵从朝廷号令的大框架下,逐步发展壮大。”
“此一路,求的是稳,是正,是名正言顺,是根基稳固。”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瞥向了主位上的厉天雄。
而台下,亦有大半人的目光,随着吴升的话语,投向了厉天雄。
厉天雄面色沉静,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他,厉天雄,是这条路线的坚定支持者!
吴升微微颔首,表示收到,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改弦更张,另辟蹊径。”
“认为京都朝廷,已显腐朽僵化之气,对地方宗门插手过甚,掣肘颇多,长此以往,非但不能助霸刀山庄更上一层楼,反会重蹈覆辙,束缚我山庄腾飞之翼。”
“故而,主张摆脱京都掣肘,至少是减少依赖,转而寻求新的盟友,开拓新的道路。”
“对于持此路线的诸位而言,新的盟友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是北疆其他大宗?是某些隐世势力?亦或是……某些暂时不被世俗理解、但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
吴升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厉峰、厉山等人所在区域,眼神意味深长:“只要,这新的盟友,能带来切实的利益,能让我霸刀山庄实力暴涨,能让我等修为突飞猛进,能让山庄威名响彻北疆,乃至传扬九州之外……那么,对方是正是邪,是人是魔,是正是诡,皆可商谈,皆可合作。”
“无关对错,不论正邪。”
“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吴升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毕竟诸位都是历经风雨的成年人,当知这世间许多事,孩童才论对错,成年人……只讲立场,只论得失,只看成败。”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所以,吴某今日,便斗胆僭越一回。”
“有些话,不妨摊开来讲,有些事,也该摆在明面上谈了。”
“私下里的勾心斗角,蝇营狗苟,互相倾轧,既显得龌龊,也无甚大用,徒耗心力,平添内损。”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是选择第一条路,站在厉庄主身后,与京都共进退,求一个名正言顺,根基稳固的未来?”
“还是选择第二条路,站在峰长老他们一边,寻求新的可能,追求更极致的力量与扩张,哪怕……需要付出一些名誉、道义上的代价?”
他顿了顿。
给了众人几息消化这惊涛骇浪般话语的时间,然后,用一种近乎淡漠的语气补充道:“当然,若有人认为两条路皆不可取,或暂时难以抉择,亦可。只需继续安坐原位即可,吴某与在座诸位,绝不强求。”
说完,吴升侧身,看向主位,微微一笑,伸手虚引:“厉庄主,请。”
厉天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
他看向吴升的目光,充满复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吴升会用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将一切彻底挑明!将霸刀山庄内部那层欲说还休,遮遮掩掩的遮羞布,一把扯下!
将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立场,所有的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明面上!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
不是私下串联,是公开站队!
狠!
真狠!
也真……绝!借此,他吴升则瞬间能看透这山庄,反客为主了啊!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厉天雄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
他身形挺拔,气度沉凝,一步踏出,身形掠过微不可察的残影,已然稳稳立于吴升右手边,与他并肩而立。
“吴大人。”
厉天雄对吴升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厉天雄,选择第一条路,站在京都一方。
吴升微笑还礼,随即,目光转向舞台左侧的厉峰,同样伸手虚引:“峰长老,请。”
厉峰的脸色,在吴升说出那番话时,就已经变了数变。
从最初的惊愕,到阴沉,再到思索,最后化为一种冰冷的决然。
他看了一眼与吴升并肩而立的厉天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有何不可?”厉峰嗤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决绝。
他同样一步踏出,身形晃动间,已出现在吴升的左手边,与厉天雄隔着吴升,遥遥相对。
吴升站在两人中间,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那一片在昏暗光线下神色各异的观众,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厉庄主,代表第一条路,稳守基业,联袂京都。”
“峰长老,代表第二条路,锐意突破,另寻他途。”
“路,已摆在眼前。”
“现在。”
吴升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请诸位,做出自己的选择。”
“选择追随厉庄主,认同第一条路的,请移步,站到吴某右手边,厉庄主身后。”
“选择支持峰长老,认同第二条路的,请移步,站到吴某左手边,峰长老身后。”
“至于觉得两条路皆不适合,或尚在犹豫,暂时不想表态的,可继续安坐原位。”
他抬起手,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小巧的沙漏。
银色的细沙,正从上半部分,悄无声息地流向下方。
“沙漏流尽,约有三分光阴。”
“三分钟,足够诸位思量清楚,做出决断。”
吴升的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厅中。
“三分钟若还无法抉择,三个时辰,三日,三月,三年……亦是枉然。”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但在众人听来,却比凛冬寒风更刺骨:“既是将一切摆在明面,那便坦荡些。”
“谈得拢,自是最好。”
“谈不拢……”
他目光扫过台下,扫过厉天雄,扫过厉峰,扫过每一张脸。
“那便做过一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世事如此,倒也简单直接,不伤和气。”
沙漏中的银沙,簌簌流下。
吴升的明谋,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