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分魂的记忆（三十）（1/1）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正蜷缩着身体，双手紧紧抓着床沿，牙关紧咬，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下的粗布床单。

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抽噎，腹部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发出压抑而绝望的呜咽。王婆皱了皱眉，这环境比她之前去过的任何一家都要差，连像样的接生工具都没有。

她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四周，对那年轻男子道：“烧热水去！多点！再找块干净的布来！”男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忙活了。王婆这才走到床边，粗鲁地掀开妇人身上的薄被，伸手在她腹部按了按，脸色沉了下来：“胎位不正，是横位！”妇人听到这话，原本就痛苦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绝望，她颤抖着抓住王婆的衣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王婆……救救我……救救孩子……”王婆心中暗骂一声晦气，这种横位最难处理，弄不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她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不想惹上麻烦。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几个银针，在妇人身上几处穴位扎了下去，又拿出一小瓶黑乎乎的药膏，抹在手上，试图将胎儿的位置转正。妇人痛得惨叫出声，身体剧烈地扭动起来，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王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那胎儿的位置却丝毫没有变动的迹象。她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慌乱和烦躁，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年轻男子端着热水进来，看到这情景，吓得腿都软了，“王婆，怎……怎么样了？”王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还能怎么样？胎位不正！难生的很！你去门外守着，没我的话不准进来！”男子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听着屋内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屋内，王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知道，如果再拖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布包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药丸，这是她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用了之后产妇元气大伤，以后怕是很难再生育了，但此刻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捏开妇人的嘴，将药丸塞了进去，又灌了几口热水。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药丸似乎起了作用，妇人的宫缩变得异常剧烈起来，痛苦的呻吟也变成了濒死般的嘶吼。王婆趁机再次伸手进去，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推……只听“哇”的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浑身沾满血污的婴儿终于被拉了出来。

王婆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刚想故技重施，那男婴发出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音清亮得不像刚出世的婴儿，倒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力量终于爆发，小小的拳头紧握，仿佛带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这位孩子可以卖个好价钱，”她拿出帕子使劲擦了擦手，正准备伸手。床上的妇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随即头一歪，没了声息。

王婆心中一惊，连忙爬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人已经没气了！

来不及多想，她用手捂住了男婴的口鼻，很快，那响亮的啼哭声戛然而止。

屋外的年轻男子听到屋内没了动静，又迟迟不见王婆出来，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在门外喊道：“王婆？我娘子怎么样了？孩子呢？”

王婆听到男子的声音，故作慌乱的大声道：“不好啦……你娘子她……她血崩了！快、快进来！”她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将那“死婴”用布巾草草裹起，塞到床底一个阴暗的角落，又快步走到床边，用被子盖住妇人的脸，装作正在施救却无力回天的模样。

年轻男子闻言，魂飞魄散，猛地撞开门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床上毫无声息的妻子和王婆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他双腿一软，扑到床边，颤抖着掀开被子，看到妻子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下那一大片刺目的血红，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娘子！娘子啊！”他凄厉地哭喊着，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妻子冰冷的手，那绝望的神情让人心头发颤。

王婆在一旁假惺惺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嘴里还不停地念叨：“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这横位生产本就凶险，谁能想到会这样……”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着男子的反应，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脱身。

男子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中，一时竟未察觉王婆言语间的破绽，只是抱着妻子冰冷的身体，哭得肝肠寸断。王婆见状，心中稍定，又假意劝慰了几句，便以还有事为由，匆匆收拾了自己的布包，趁着男子悲伤失神之际，溜出了竹屋。

她一路疾走，不敢回头，直到远离了南湖，才放慢脚步，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一丝侥幸。

三日后，男子处理完妻子的后事，才想起孩子，他猛地从麻木的悲伤中惊醒，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那间依旧弥漫着血腥味的竹屋。“孩子！我的孩子呢？”他嘶哑着嗓子，像疯了一样在屋里翻找，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床榻，掠过地上未干的血迹，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记得妻子生产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记得王婆说胎位不正，记得最后似乎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啼哭……对，是哭声！孩子应该是生下来了！

“王婆！王婆！”他冲出竹屋，朝着王婆家的方向狂奔而去，脚下的石子硌得他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王婆，问出孩子的下落！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王婆家那熟悉的院落。

他冲上前去，“砰砰砰”地用力砸门，声音嘶哑地吼道：“王婆！开门！你给我开门！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里？”

院子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男子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屋内，却见屋内空无一人。他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王婆！你出来！”他嘶吼着，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却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发疯似的在各个房间里翻找，床底下、柜子里、柴房的角落……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找遍了，都没有王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