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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戏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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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名贵的波斯地毯。

只有几盆烧著粗木炭的铁盆。

偶尔还“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没有轻纱蔽体的胡姬。

只有两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玄山都牙兵。

如铁塔般按刀肃立在门廊下。

偌大的堂內,没有丝毫脂粉香气。

空气中瀰漫著的,是劣质军用茶砖煮沸后的苦涩味,以及浓重的墨汁与纸张的气息。

案几上,分门別类地堆满了各州县刚刚呈报上来的秋粮帐册,还有兵籍户帐以及军械调拨单。

而在正对面的主墙上。

悬掛著一幅巨大且標註著密密麻麻敌我態势的江南舆地图。

刘靖只穿著一身没有任何繁复暗纹的青色圆领常服,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围著炭盆相对而坐。

两人谈论的话题,恰好也是远在北方的李存勖。

青阳散人轻摇羽扇,对这位晋国新主显然极为推崇。

他感嘆道:“节帅,那李存勖可谓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相较於其父李克用的草莽气,此子自幼熟读四书五经,文武双全,实乃当世罕见的梟雄。”

这並非谋士的空口白话。

青阳散人收拢羽扇。

从宽大的袖口中抽出几份盖著进奏院绝密红印的抄报。

將其平摊在案几上。

他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说道:“节帅请看。”

“这是进奏院的暗线拼死送回的潞州战报。”

“去岁夹寨一战,梁军十万大军围城,壁垒森严。”

“李存勖竟敢在漫天大雾中,仅凭三千沙陀鸦军作为先锋,直捣黄龙!”

“那一战,斩首梁军万余级,缴获粮草器械堆积如山,甚至连梁军的招討使都被打得单骑逃遁。”

青阳散人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继续剖析道:“此等胆识与军略,堪称用兵如神。”

“更可怕的是他战后的手段。”

“他接手晋国这烂摊子后,对外大破梁军。”

“对內则借著大捷的威望,恩威並施,迅速打压了那些倚老卖老的骄兵悍將,將河东军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手段之高明老辣,假以时日,必是朱温的心腹大患啊!”

刘靖听罢青阳散人对李存勖战绩的推崇。

他只是端起粗瓷茶盏撇了撇浮沫。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作为一个熟知歷史走向的穿越者。

李存勖的结局,刘靖太清楚了。

后世不少人说,李存勖是因为宠爱伶人、沉迷听戏,才被李嗣源篡位。

其实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而已。

甚至算不得主因。

真正的主因,是他根本不会治国。

他的政治能力和眼界远远不够!

以前晋国偏居河东和云中一隅。

地盘小,又有外部大梁的生存压力。

所以他靠著强硬的军事手腕,尚能稳住局面。

可一旦等他將来入主中原,灭梁灭蜀。

几乎占据了整个天下三分之二的江山后。

他那点可怜的政治手腕,就根本不足以支撑管理这么庞大的国家了。

该与民休息的时候,他对內依旧严苛,穷兵黷武。

他甚至纵容后宫干政,大肆敛財。

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

见自家主公这般神情,青阳散人停下羽扇。

他好奇道:“哦听节帅这意思,是对那李存勖另有高见”

刘靖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於反驳。

而是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长江、黄河。

死死钉在太原的位置上。

刘靖头也不回地问道:“先生可知,沙陀鸦军为何能战”

青阳散人抚须道:“沙陀人自幼生长於马背,苦寒练就筋骨,自然驍勇。”

刘靖冷笑一声。

他伸出手指在黄河以北画了一个大圈。

“不仅如此!”

“沙陀三部落,逐水草而居,骨子里信奉的是弱肉强食之理!”

“他们认的是刀子和抢掠!”

“他们跟著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南征北战,图的是什么”

“是入关中抢金帛,是破洛阳抢女人!”

刘靖转过身。

火盆里的红光映照著他冷峻的脸庞。

“以前晋国被朱温死死压在河东一隅,外部有亡国灭种的压力。”

“李存勖能靠著他绝顶的军事才华和带著將士们抢掠的承诺,压住这群骄兵悍將。”

“可一旦他將来灭了梁国,占据了中原花花世界,这套规矩就玩不转了!”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轻蔑。

他手指重重叩击著桌面。

“打天下可以靠抢,坐天下难道还能靠抢”

“到了那时,他必须与民休息,必须严刑峻法来约束那些军头。”

“可你看看他现在在做什么”

“林婉送来的太原市价抄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太原城內的名贵胭脂与蜀锦,一月之內价格暴涨三倍!”

“这些东西,难道是给前线廝杀的糙汉將士用的”

“他这是把將士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拿去赏赐那些只会在榻前唱曲的伶人!”

“他不给那些手握重兵、刀头舔血的悍將分食中原的肥肉!”

“反而让一群没根的戏子,骑在百战老將的头上拉屎!”

刘靖一字一顿。

声音如铁锤砸在青石上。

“这种不知尊卑贵贱为何物、视军国大事如儿戏的做法,就是在掘他自己统治的祖坟!”

“通俗点说,这就是个典型的『军事上的巨人,政治上的矮子』。”

“先生看著吧,不出十年,他李存勖若不死於麾下將领的兵变,本帅把这颗大好头颅输给你!”

青阳散人听得悚然而惊。

摇著羽扇的手都停滯在了半空。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节帅。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直指政权本质的毒辣眼光,简直如同妖孽。

两人一南一北,相隔数千里,连面都没见过。

自家主公这番断言,简直像是亲眼看到了李存勖的死期一般。

良久,青阳散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苦笑道:“节帅目光如炬,老朽受教。”

“既然北方不足为惧,那咱们的目光,还是得收回这南方。”

“节帅,咱们开春之后对湖南用兵,这大战略必须先定下。”

青阳散人走到舆地图前。

拿起案上的一截炭笔。

越过湖南。

直接在最西边的天府之国——蜀中,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转身问道:“节帅方才问,为何拿下湖南后,不趁势西进取蜀”

青阳散人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狡黠。

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墨点。

“节帅请看,大剑山、小剑山,连峰绝壁,飞鸟难通。”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

“当年诸葛武侯北伐皆无功而返,凭咱们眼下的兵力去强攻剑门关、米仓道,那是拿將士们的命去填无底洞!”

“更何况,咱们一旦大军入蜀,北边的岐王李茂贞岂会坐视不管”

“定会出兵汉中,断咱们的后路。”

青阳散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算计。

他轻蔑道:“再者,那蜀王王建,本是个偷驴的无赖出身。”

“如今虽窃据大位,却好大喜功、贪財好色。”

“他麾下那一百二十个『假子』,为了爭权夺利,早已是暗流涌动。”

“蜀中內部的蛮獠叛乱,至今更是此起彼伏。”

青阳散人扔下炭笔。

他抚须大笑道:“咱们何必去蹚这趟浑水”

“节帅,这蜀中四面环山,就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猪圈!”

“咱们只需派重兵卡死夔州、白帝城这几个出川的笼子口,把王建死死关在里面。”

“就让他王建在里面当一头『年猪』!”

“让他去搜刮巴蜀的民脂民膏,让他去压榨盐井茶山的暴利。”

“等他把这头年猪养得膘肥体壮,等他那些乾儿子们內斗得两败俱伤……”

“几年之后,节帅腾出手来,提刀入川去『杀猪』!”

“那成都府里堆积如山的蜀锦和金银,不全都是为咱们寧国军攒的家底吗”

刘靖大笑道:“哈哈哈!好一个天然的猪圈!好一头膘肥体壮的年猪!”

刘靖被这毒辣绝伦的比喻逗得拍案大笑。

爽朗的笑声震得堂內的炭火都猛地窜高了一截。

不得不说,青阳散人的比喻,简直绝了!

蜀中那地方,易守难攻。

但也犹如一个巨大的囚笼。

当年汉高祖刘邦能从蜀中打出来。

那是靠著“兵仙”韩信的绝世统帅。

外加项羽分封不公、关中民心可用等诸多天时地利。

就凭他王建

指望他像刘邦一样杀出川蜀、爭霸天下

那简直比母猪上树还难!

君臣二人相视大笑。

一场关乎江南未来数年走向的大战略。

便在这几句笑谈中彻底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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