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新岁(1/2)
腊月二十,大寒。
这一日,天公不作美。
铅灰色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歙州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仿佛隨时都会崩塌下来,將这人间的一切悲欢都掩埋。
北风如刀,不再是深秋那种带著凉意的风,卷著细碎坚硬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把细小的沙砾在摩擦著皮肤。
郡城东南,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里,气氛肃杀得连风声都似乎轻了几分。
这里是煢煢子勘定的吉壤,据说能藏风聚气,荫蔽子孙。
新翻出的黄土在枯黄的衰草间显得格外刺眼,横亘在这苍茫的大地之上。
今日,是先登营猛將、那个总爱嘿嘿傻笑的牛尾儿出殯的日子。
数百名牛尾儿麾下的老卒肃立在两侧,他们大多带著伤,有的胳膊上缠著渗血的绷带,有的脸上横亘著狰狞的刀疤。
没人说话,只有甲叶在寒风中偶尔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发出“哗楞楞”的冷响,宛如送行的輓歌。
柴根儿跪在坟前。
他和康博昨天跑死了三匹马,从饶州前线和边关疯了般赶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嘴唇乾裂得像龟裂的土地。
此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手持铁骨朵能砸碎敌人头颅的汉子,那双大手死死地扣进冻硬的泥缝里。
他的脑海里全是牛尾儿活著时候的样子。
那是攻打抚州的前夜,牛尾儿把最后半块肉乾塞进他手里,咧著大嘴笑,眼里全是憧憬:“柴根儿,这仗打完,我就能又升官儿。”
“到时候赏钱发下来,我就能给家里那臭小子请个私塾先生,再给老娘置办几亩好地。”
“咱这辈子是个不识字的睁眼瞎,受尽了粗人的苦,不能让那小子再跟咱一样,一辈子只会在刀口上舔血,得让他识文断字,改换门庭!”
那是牛尾儿替他挡下那一刀的时候,鲜血溅了他一脸,热得烫人。
牛尾儿却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骂道:“你个憨货,发什么愣!看准点砸!”
回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下一下绞著柴根儿的心。
他浑身颤抖,却死死咬著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牛尾儿的老娘早已哭昏死过去两回。
她被几个妇人搀扶著,身子软得像滩泥,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张著嘴无声地乾嚎。
那模样像极了一条在旱地上濒死的鱼,让人看著揪心。
牛尾儿的妻儿披麻戴孝,一身粗麻布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无比。
四岁的虎头还不懂什么是“死”。
他被娘亲按著头跪了好久,膝盖早就疼了,周围那些平日里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的叔叔伯伯们,此刻一个个哭得嚇人,让他感到既陌生又害怕。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看到了平日里总和爹爹形影不离的柴叔叔,也看到了刚回来的康伯伯,可唯独没看到那个最熟悉的高大身影。
小傢伙慌了,伸出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用力扯了扯娘亲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道:“娘,柴叔叔他们都回来了,爹爹呢”
“爹爹怎么没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军营里操练”
“虎头想爹爹了,想骑大马。”
这一声稚嫩的询问,在死寂的山坳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里。
牛尾儿的老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绝望地捶打著地面,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
见奶奶和娘亲都不说话,虎头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大人的沉默让他感到恐慌。
他小嘴一扁,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带著哭腔喊道:“娘!我要爹爹!”
“爹爹是不是不要虎头了”
“虎头以后听话,不尿床了,让爹爹回来好不好”
“虎头!不许胡说!”
妻子一把將孩子死死搂进怀里,用那双冻得通红的手捂住孩子的耳朵,生怕孩子听到那棺材落地的声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著喉头的哽咽,颤抖著声音哄道。
“虎头乖,不哭。”
“爹爹……爹爹没不要你。爹爹是大英雄,被天上的神仙请去当大將军了,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他在云彩上面看著虎头呢,虎头要是哭鼻子,爹爹在天上会心疼的。”
“真的”
虎头吸了吸掛在嘴边的清鼻涕,从娘亲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眨巴著带泪的大眼睛望著灰濛濛的天。
“那……”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等虎头长大了,长得像爹爹一样高,一样壮,能拿得动爹爹的刀了,爹爹就回来了……”
妻子再也编不下去了,把头埋在孩子稚嫩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痛哭起来。
这一幕,听得周围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玄山都汉子们,一个个红了眼圈,纷纷侧过头去,不忍再看。
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恨自己没能替兄弟挡下那一刀,恨这该死的世道。
刘靖立在风口。
今日他没穿那身象徵权势的紫袍,也没穿那身令敌人胆寒的玄色宝甲,只披著一件单薄的素白麻衣,腰间繫著一条粗麻绳,脚下踩著一双沾满泥泞的黑靴。
雪粒子落在他宽阔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又融化成冰水渗进衣领,顺著脊背滑落,冰凉刺骨。
但他没去掸,也没动,仿佛这刺骨的寒冷能让他更清醒地记住这份牺牲。
他接过亲卫递来的三炷清香,没让旁人代劳,一步步走到坟前。
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踩在每一个牺牲將士的心口上。靴底碾碎冻土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坳里清晰可闻。
他弯下腰,將香重重地插在坟头的黄土里,动作庄重。
青烟裊裊升起,瞬间被寒风撕碎。
这一拜,刘靖弯得很深,久久未起。
“兄弟,这一路,你走好。”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有些沙哑,却清晰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老卒的耳朵里,钻进了他们的心里。
起身后的刘靖,目光扫过那块刚刚立起的青石碑。
那石料是柴根儿特意从饶州运来的上好花岗岩,坚硬,能抗住岁月的风霜。
碑面上,刘靖亲自题写的字跡被工匠深深凿入石中,笔锋苍劲有力,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牛尾儿之墓”。
他转过身,走到牛尾儿那孤儿寡母面前,缓缓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那个还在抽噎的孩子身上。
刘靖伸手,替孩子紧了紧漏风的领口,又用大拇指粗糲的指腹,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的虚话,也没有背诵那些冠冕堂皇的抚恤条例。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那些话太轻,太飘。
压不住这孤儿寡母往后沉甸甸的日子。
刘靖的声音不高,却极沉,带著金石之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刘靖缓缓扶起妇人,语气虽然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嫂嫂且宽心。只要刘某在位一日,这孩子定能识文断字,锦衣玉食。”
“往后的锦绣前程,本官亲自替他保驾护航。”
说到此处,刘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內的方向,声音瞬间冷了下去。
“在这歙州境內,若有那利令智昏之徒敢欺凌孤弱,动你家一草一木……本官定教他家破人亡,抄没祖產,以此祭奠牛校尉在天之灵!”
这话里带著血腥气,却让那妇人瞬间安了心。
她知道,这位使君说杀人全家,那是真的会杀人全家的。
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这妇人听的,更是说给身后那数百名老卒听的。
这就是他们的主公,他不跟你谈什么家国大义,他只告诉你,你死了,你的老婆孩子他养!
你的仇,他报!
柴根儿在旁边猛地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涕泪横流,混著泥土,显得有些狰狞又有些滑稽。
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撞在冻土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鲜血瞬间染红了额头。
“娘!!”
这一声吼,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鬱气全吼出来。
“往后我柴根儿就是牛尾儿!”
“他的孝,我来尽!他的儿,就是我的儿!”
“谁敢欺负咱家,我柴根儿把他骨头渣子都扬了!”
隨著柴根儿这一声吼,身后数百名老卒齐刷刷跪下,甲冑撞击声如雷鸣,在山谷中迴荡。
“送牛校尉!!”
吼声震天,衝散了漫天的阴云,惊起林中一片寒鸦。
丧事办得极快,刘靖没在悲凉里浸太久。
死掉的兄弟要记在心里,刻在碑上,受香火供奉。
但活著的弟兄,还得在这乱世里接著博命,博一个封侯拜相,博一个太平人间。
刘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马蹄踏碎了路面的薄冰,溅起泥水,直奔南城外的十里亭。
队伍行至城门口,恰逢一队刚徵召入伍的新兵正在操练。
这些新兵大多是流民出身,面黄肌瘦,穿著不合身的號衣,眼中透著对未来的惊恐和迷茫。
他们看著那支送葬归来的队伍,看著刘靖那身沾著泥土的素白麻衣,一个个缩著脖子,不敢出声。
“那是使君”
一个缺了门牙的新兵小声问旁边的老乡:“使君咋穿成这样还给那个死掉的將军披麻”
“嘘!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乡显然消息灵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全是艷羡,“听说了吗那牛將军战死了,使君不仅亲自扶灵,还当眾发誓,要养他全家老小一辈子!”
“刚才那牛家嫂子,手里捧的抚恤银子,够买半条街!”
“真……真的”
缺门牙的新兵瞪大了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死了……管埋管老婆孩子吃饭”
“使君一口吐沫一颗钉!玄山都那些老兵都哭成啥样了”
新兵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锈跡斑斑的长矛,原本颤抖的手突然握紧了。
在这乱世,命是最贱的草。
可在这歙州,在刘使君手底下,这命……
似乎能卖个好价钱。
至少,死得像个人。
刘靖骑在马上,余光扫过那些新兵瞬间挺直的脊樑,目光微不可查地闪动了一下。
……
十里亭外,寒风呼啸,枯柳摇曳。
但这寒风吹不灭此处的火热。
百余辆马车簇簇而立,车轮上裹著防滑的草绳,马匹喷著白气,不安地刨著冻土。
百余名身著崭新青袍的年轻官员正束手而立。
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有的甚至耳朵都生了冻疮,那是多年寒窗苦读留下的印记。
但他们的脊樑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
这些人,大半是寒门子弟。
半个月前,他们还在为了几个铜板替人写信,还在破庙里就著雪水啃硬饼,还在被世家子弟的马蹄溅一身泥水而不敢言语。
是今岁的科举,是刘靖的一纸榜文,把他们从泥潭里拉了出来,给了他们这身官袍,给了他们治理一方的权力。
他们是刘靖撒向饶、抚、信三州的钉子,是去將那些旧世家的根基一点点拔起、换上刘氏新政的先锋。
见刘靖到来,眾官员赶忙整理衣冠,不论是出身寒微的书生,还是投诚过来的老吏,此刻都齐刷刷地长揖到地,动作整齐划一,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拜见使君!”
刘靖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亲卫,大步走进亭子。
胥吏端来早已温好的清酒,那琥珀色的液体在碗中晃动,酒气在寒风里蒸腾起白雾,带著一股子暖人心脾的香气。
那是粮食的精魂,也是权力的味道。
刘靖端起粗瓷酒碗,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
他看到了站在最前列的徐长顺。
这位昔日的铁匠之子、明算科魁首,此刻腰悬饶州度支判官的银印。
他不自觉地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反覆摩挲著腰间的印綬,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当刘靖的目光扫来时,他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另一只手却习惯性地在空中拨动了两下,仿佛还在核算著那一笔笔即將经手的钱粮。
人群中,宋奚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寒风吹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青袍,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並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起脖子,而是死死咬著牙关。
任由冷风灌进领口,也要维持著最標准的揖礼姿势。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隨著刘靖的身影,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还有那个曾是窑场苦役的江离。
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方巾,仔仔细细地擦去了官靴上沾染的一点泥点,然后才转过身,对著刘靖的方向,深深一揖到底。
“诸位。”
刘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亭內瞬间鸦雀无声,连马匹的嘶鸣声似乎都停了。
“此去饶、抚、信三州,路远山高。”
“那是新打下来的地盘,人心未附,豪强未除,旧吏未清。”
“你们不是去当享福的老爷,不是去作威作福的。”
“你们是去打仗的,是用笔桿子、用算盘、用律法去打仗!”
刘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一扫过眾人的脸庞。
“你们是去替我刘靖,替这江南的百姓,撑起一根脊樑。”
“到了任上,莫要畏首畏尾。”
“豪强若敢横行抗命,便依律剪除。”
“世家若敢隱匿课税,便抄没其產。”
“旧吏若敢阳奉阴违、乱我纲纪,本官许你们断其首级!”
说到此处,刘靖话锋陡然一沉,眼中寒芒乍现,如冰锋掠过。
“然则,本官亦有诫勉在先。”
“授尔等权柄,是为黎庶撑腰,非是让尔等去充当新的豪横。”
“若叫本官知晓,谁人除却豺狼后,自己竟成了那噬人的虎豹,反去鱼肉乡里……”
刘靖指了指腰间的横刀,森然道:“豪强的头颅本官砍得!”
“尔等这身青袍下的脑袋,本官亦砍得,且会砍得更利索些!”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热油上,让刚才还热血沸腾的眾人瞬间背脊发凉。
徐长顺死死攥著官印,冷汗浸透了后背,宋奚眼中的狂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刘靖,是菩萨心肠,更是雷霆手段。
刘靖看著眾人惊惧的神色,抬了抬手。身后的亲卫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枚枚黑铁铸造的“调兵虎符”。
“光有胆气不行,还得有杀伐之器。”
刘靖拿起一枚虎符,重重按在徐长顺的手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徐长顺心头一颤。
“此乃各州折衝府之调兵勘合。”
“凡遇抗法乱纲、啸聚作乱者,五百人以下,尔等可便宜行事,事后奏报即可!”
“记住,律法是用来讲理的,这虎符,是用来教那些不讲理的人,怎么听理!”
这一刻,徐长顺等人才真正感到了手中权力的沉重。
这哪里是官印,这是杀人的刀把子!
“愿为明公效死!愿为百姓请命!”
眾人齐齐举杯,仰头,將那琥珀色的清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化作一团烈火,烧得人心头髮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恐惧。
“啪!”
刘靖手一松,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啪!啪!啪!”
百余只瓷碗齐刷刷碎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连成一片,响彻旷野,宛如出征的战鼓。
“上路!”
马车轔轔而动,车轮碾过古道,捲起一路烟尘,向著那未知的疆域进发。
寒风中,江离站在车辕上,他解下了头上的方巾,任由长发在风中狂舞。
或许是喝多了酒,或许是心中激盪难平,他迎著凛冽的北风,对著苍茫大地,发出了压抑二十年的吶喊。
“昔日齷齪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诗声豪迈,带著少年的狂气与新贵的锋芒,渐行渐远,迴荡在空旷的原野上。
刘靖站在亭中,负手而立,望著那远去的车队,嘴角扯出一抹自信的弧度。
长安太远,那是李家皇帝的梦,也是旧时代的梦。
但这江南的花,开不开,开什么顏色,要他刘靖说了算。
……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歙州深山腹地,火药工坊。
四周是陡峭的绝壁,唯一的出口被重兵把守,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硫磺、木炭与硝石混合后的气息。
在旁人闻来或许令人作呕,但在妙夙看来,这却是这世间最令人安心的味道。
高台之上,妙夙一身青色道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坚韧的身形。
那双纤纤玉手,此刻却变得有些粗糙,指尖因为长期接触硝石和硫磺,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焦黄。
她隨手从袖中掏出一本密密麻麻的册子,上面不再是晦涩难懂的道家符籙,而是用炭笔记录的一组组配比数据:“三黄、一硝、二木炭……燃烧过快,需加糖霜缓释……”
一辆辆蒙著黑布的牛车,在全副武装的玄山都牙兵押运下,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缓缓驶入营地。
“停!”
妙夙一声令下,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下高台,亲自掀开第一辆牛车的布帘。
里头不是黑火药,不是猛火油,而是宰杀好的整猪整羊,白花花的肥膘在火把下泛著油光。
还有成坛的陈年烧酒,泥封还没开就能闻到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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