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托纳利(2/2)
加图索点了点头,拿起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看了一眼,放下,说:还有十五分钟,全队训练开始,你去看吗?
林志华说:去看。
两个人起身,走出办公室。
全队训练今天的强度比昨天高了一些。
加图索把球员分成两组做对抗,这次是真正的对抗,有身体接触,有裁判,有计分,像是一场缩小版的比赛。
托纳利出现在训练场上的时候,林志华注意到了他,和前两天不一样,今天他跑热身的节奏是稳的,不是快,但是稳,脚落在草坪上的每一步都是实的。
对抗开始,托纳利在中路,第一个球被对方截断了,他没有停,立刻去抢回来,抢到了,然后分给右侧的德布劳内,德布劳内往前推,传给哈兰德,哈兰德停球,射门,打中了移动球门的左柱。
加图索在场边说:再来。
第二轮,托纳利在中路接到一个回传球,转身,往前看了一秒,把球给了科瓦契奇,科瓦契奇直塞,苏宇亮在左路跑起来,接到球,过了一个人,传到禁区前,哈兰德没有顶到,球出了边线。
第三轮,托纳利在防守端拦截了一次对方的传球,把球顶出来,重新开始进攻,这一次他自己往前插了一步,接到德布劳内的回传,起脚,皮球飞向移动球门的右上角。
进了。
加图索没有说话,只是把哨子吹了一下,示意继续。
但林志华看到,在那个进球的一秒之后,托纳利在原地站了很短暂的一下,不是在庆祝,是那种某个东西对上了之后,身体里有一个轻微的震动,然后他继续跑,回到自己的位置,等下一轮。
林志华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训练中间有一个休息,球员们到场边喝水。
林志华在场边站着,托纳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打开水瓶,喝了一口,然后没有走开,就站在那里。
林志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主动说话,等着。
托纳利把水瓶盖上,看着场上,说:老板,我可以说一件事吗?
林志华说:说。
托纳利停了一下,用意大利语说,林志华大约听懂了七成,大意是:我知道这场比赛对俱乐部有很多意义,我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我知道你为这支球队付出了很多,我想让你知道,在场上,我会把那些都还回去。
林志华看着他,那个年轻的面孔,布雷西亚来的孩子,他祖父和父亲都是米兰球迷,他八岁被父亲扛在肩上走出圣西罗,现在他站在这里,在这支球队的训练场上,跟俱乐部的老板说,我会把那些都还回去。
林志华想了一下,用他目前能说出的最好的意大利语,组了一句话,发音不够准,语序也不完全对,但意思是:我知道,我相信你。
托纳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拿着水瓶跑回场上。
林志华站在场边,感觉到自己刚才说那句意大利语的时候,肩膀没有紧,是松的。
他想到苏婉儿说的,说话的时候肩膀太紧了,要放松,意大利语要放松。
这一次是松的。
他没有特别高兴,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像是某个东西轻轻转动了一格,不是大的变化,就是一格。
训练结束,林志华在食堂吃了午饭,然后在基地待到了下午两点多,处理了一些邮件,回了几个电话,其中有一个是俱乐部商务部门关于欧冠主场比赛广告位的确认,有一个是票务部门问他是否需要增加贵宾席的数量,他让他们按照既定方案执行,不需要额外增加。
还有一个电话,是苏婉儿打来的。
他接起来,苏婉儿说:我今天去了一家花店,买了一盆植物,但不知道怎么带回来,你下午几点回来?
林志华说:四点左右,怎么了?
苏婉儿说:这盆植物有点大,我一个人拿不回来,你能不能顺路来接我。
林志华说:在哪里?
苏婉儿发来了地址,是运河区附近的一家花店,林志华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一下,离他回家的路顺路。
他说:四点我过去。
苏婉儿说:好,谢谢。
然后挂了电话。
林志华看着那个挂断的屏幕,想了一下苏婉儿打电话来说有一盆大植物拿不回来的那个语气,很平,就是陈述一件事,需要帮助就说,不绕弯子。
他想起她翻译那本书,翻到不满意的地方就倒掉重来,三遍才满意,想起她在菜市场听不懂老太太说什么,但该买的还是买了,想起她在布雷拉的画廊里,在那张工厂门口的照片前站了很久,说那个回头的人好像在看她。
这些事情,拼在一起,是某种他说不出名字但认得出来的东西。
他把手机收好,整理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准备去接苏婉儿和她的大植物。
那家花店在运河区的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门口摆了很多植物,从里往外蔓延,占了人行道的一半,走过的人有时候要侧身才能过去,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是侧身走过,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林志华把车停好,走进去,苏婉儿站在靠里的地方,旁边放着一盆他看了一眼就明白为什么拿不回来的植物。
那是一棵橄榄树,盆栽的,但盆很大,树干已经有了一点点老橄榄树的形态,树皮有纹路,叶子是银绿色的,在花店的灯光下有一种安静的光泽。
林志华看着那棵树,站了一秒,然后说:你买了橄榄树。
苏婉儿说:对,你不喜欢吗?
林志华说:喜欢,放在哪里?
苏婉儿说:阳台,我量过了,放得下。
林志华说:这棵树挺重的。
苏婉儿说:所以我打电话给你了。
花店的老板是一个中年女人,看到林志华进来,用意大利语说了什么,苏婉儿翻译给他:她说你买了很好的东西,橄榄树长得慢,但可以活很久,你们有耐心就养,没耐心的人养不了。
林志华看了看那棵橄榄树,对老板用意大利语说:我们有耐心。
发音还是不够好,但意思传达到了,老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苏婉儿说:她说好,那就好好养。
林志华把橄榄树的大花盆搬出花店,放进后备箱,用了点力气,苏婉儿在旁边扶着,确保不倒,两个人把它固定好,后备箱盖不完全关上,苏婉儿找了一根绳子,把盖子和保险杠拴了一下,不稳,但凑合。
开车回家的路上,后备箱里的橄榄树随着车的颠簸轻轻晃着,叶子和后备箱的内壁偶尔碰触,发出很轻的声音。
苏婉儿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说:花店里那个老板说,橄榄树喜欢光,阳台那边光够吗?
林志华想了一下,说:朝南的,光足够。
苏婉儿说:那就好,她说每隔一段时间要翻土,不需要太多水,但要固定的水,不能时多时少。
林志华说:固定的水。
苏婉儿说:对,就是规律,不需要多,但要规律。
林志华开着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放了一下,规律,不需要多,但要规律。
他想到了加图索说的,把那个重量放在更衣室里,比赛的时候带着它跑不快,想到了苏婉儿说的,倒掉重来,做不好就重来,想到了托纳利站在场边说,我会把那些都还回去。
还有十四天。
他把车开进回家的那条街,楼下的路灯刚开始亮,橘黄色的光把湿润的柏油路面照成了某种安静的颜色,前面没有车,路是通的。
他把车速慢下来,找停车位,找到了,停好,熄火。
后备箱里,橄榄树停止了晃动,叶子安静下来,在后备箱里待着,等着被搬进它新的地方。
苏婉儿先下车,绕到后面,林志华也下来,两个人把橄榄树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一人抓一侧,抬起来,往楼道口走去。
那棵树确实重,但两个人抬,还好,走得稳。
苏婉儿说:等我们把它搬上去,你帮我放到阳台的左角,那里光最好。
林志华说:好。
电梯里,两个人抱着那棵橄榄树,树叶在他们之间,银绿色的,带着从花店里带出来的、淡淡的泥土和植物的气味。
林志华低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那些叶子,那段有了纹路的树干,那些根扎进泥土里的、看不见的部分。
橄榄树长得慢,但可以活很久。
电梯到了,门开,他们把树搬出去,搬进家,放在阳台的左角,那里的光,明天早上会最先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