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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备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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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今天上午苏婉儿说的那句话,说来米兰是为了费里尼。

他不知道费里尼,但他知道这种光。

他在米兰住了这几年,这种傍晚的光是他最难用语言描述的一个细节,不算壮观,也不算独特,罗马有,佛罗伦萨也有,可能欧洲很多城市的傍晚都有类似的光,但在米兰看这个光,有某种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的感觉,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这个城市在这二十分钟里,把某种平时藏着的东西稍微漏了一点出来。

他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对面一家小酒馆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大,夹杂着笑声,说的是意大利语,他没听清楚说了什么,但语气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放开了的状态,很松,很真实。

绿灯亮了,他把车开走,那段笑声就留在那个路口了。

到家,苏婉儿在厨房。

豆腐汤的气味已经出来了,是一种他意想不到的清淡,不像米兰平时的食物那么浓烈,轻轻的,像是把一件很素的东西放在一个很有味道的房间里,反而显出了那件东西本身的质地。

怎么样?苏婉儿从厨房里喊,训练那边。

不错,林志华把外套挂好,走向厨房,苏宇亮有进步。

是吗,苏婉儿用木勺搅了搅锅里的汤,没有回头,他这孩子,我觉得踏实。

你见过他几次。

两次。苏婉儿说,一次是你带他来参加俱乐部的活动,一次是在基地门口碰到。但两次都是一样的,很安静,不乱说话,对你态度也正常,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感觉。

这个细节你都注意到了?

我一直注意这些的,苏婉儿把火调小,转过身,你带来的人里,有些人当着你的面一套,背后一套,我能看出来。苏宇亮不是这样。

林志华在厨房门口靠着,看着她重新转过去继续搅汤,说:你这双眼睛,有时候比我厉害。

当然,苏婉儿说,语气轻松,你只看数据和能力,我看人。

那你看加图索怎么样?

苏婉儿想了一下,说:加图索这个人,外表很凶,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底下都有一个很稳的东西,不飘,不自私。她停了一下,他在乎这支球队的方式,跟在乎自己的方式是一样的,这种人,靠得住。

林志华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存下来,没有说什么。

汤快好了,苏婉儿让他去摆碗筷,他去摆了,两个人把桌子收拾好,饭端出来,坐下。

豆腐汤里有意大利的菠菜,还有一点切碎的番茄,配了一点点姜,那个清淡的气味里有一丝辛,不呛,只是在清淡里面托了一下,让那个清淡不显得空。

怎么样?苏婉儿问,看着他喝了第一口。

好喝,林志华说,这不是客套,是真的好喝,那个姜放得准,多一点会抢,少一点撑不住。

我放了三遍,苏婉儿说,第一次放多了,全部倒掉重来,第二次少了,又加了一点,第三次才对。

你倒掉重来过一次?

苏婉儿说,脸上是一种很坦然的表情,做不好就重来,没什么的。

林志华低头喝汤,没有说话,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下。

做不好就重来,没什么的。

他想到今天训练里苏宇亮失误之后的那两三秒,也想到自己接手米兰最初那段时间,有几个转会窗口真的判断失误,买贵了,或者买了不合适的,当时也是这么处理的——倒掉,重来,继续。

可能这是一种比很多道理都朴素的道理,朴素到不值得专门说,但每次真正遇到的时候,需要的其实是这一句。

婉儿,他说。

意大利语,今晚从哪里开始教?

苏婉儿放下汤勺,看了他一眼,带着某种不掩饰的高兴,说:从你用得最多的那些话开始。

哪些?

比如,这个交易取消她掰着手指头说,用意大利语念了一遍,还有,把他给我叫来,还有,我不管,结果我要

林志华笑了,说:这是你心目中我最常说的话?

是你最常说的话,苏婉儿重新拿起汤勺,语气一本正经,我认真观察过。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窗外,米兰的夜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路灯把楼下的小街照得橙黄,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清晰,然后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另一端。

吃完饭,苏婉儿真的取出了一本意大利语教材,摆在餐桌上,翻到第一页。

教材是她自己用的那一本,有很多地方折了角,一些句子旁边有她用铅笔标的注,密密麻麻,有些是中文,有些干脆是她自己发明的符号系统。

林志华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本被翻烂了的教材,想了一下,说:你学这个学了多久了?

从搬来米兰开始,苏婉儿说,大概两年多。

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日常交流没问题,她说,但如果是非常快的口语,或者是老人说的方言,我还是跟不上。她顿了一下,上次去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头跟我说了很长一段,我一句话都没听懂,但我看他的表情,他是在说他家的鱼是今天早上刚到的,特别新鲜,我点头说了句好的谢谢,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林志华笑了,说:但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不知道,苏婉儿说,但结果是一样的,我买了他的鱼,他卖出了他的鱼,大家都很满意。

这是外交思路。

这是生活思路,苏婉儿纠正他,然后把教材推过来,好了,第一课,你跟我读这个。

意大利语课上到九点半,林志华放弃了两次,被苏婉儿重新拉回来了两次。

不是因为学不会,而是因为意大利语的发音规则对他来说有一种奇怪的挑战,那些双写辅音,那些软化的规则,那些他每次以为读对了结果苏婉儿还是摇头的地方,让他产生了一种他在其他任何事情上都不太容易产生的受挫感。

到九点半,苏婉儿说好了,今天到这里。

林志华把教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你学会了什么?苏婉儿问,有一点点像在考学生,但语气是温和的。

我学会了说谢谢,林志华说,说对不起,说请问厕所在哪里,以及,他停了一下,说我叫林志华,我在这里住了几年,但我的意大利语还不够好。

后面这句是你自己加的。

是我自己加的,他说,但我觉得用得上。

苏婉儿笑了,站起身开始收教材,说:其实挺好的,你发音比我想象的准,就是太用力,意大利语要放松,你说话的时候整个肩膀是紧的。

我说话肩膀紧?

开会的时候不紧,但学新东西的时候紧,苏婉儿说,大概是不习惯不确定的感觉。

林志华没有说话,在心里把这句话放了一下。

不习惯不确定的感觉。

这是真的。

但他说不清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者说,他习惯的那种不确定,是他主导的,是他把变量摆在桌上之后做出的应对,而学一门语言的不确定,是完全在他掌控之外的,你读对了就是读对了,读错了就是读错了,没有策略可以绕过去,只能一遍一遍地重来,直到发音进到肌肉里,变成条件反射。

这跟加图索说的那个一样——要从想出来变成感觉出来。

语言是这样,足球是这样,也许很多事都是这样。

他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放下了。

苏婉儿把厨房收好,回来,说:睡了?

再坐一会儿,林志华说,你先去。

苏婉儿没有多问,拿了本书,去卧室了。

林志华坐在餐桌前,窗外的小街已经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扫过去,然后消失。

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罗西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把青训改革方案的负责人叫来开个会,我有些想法要谈。

然后给加图索发了一条:明天有时间吗,想聊聊第一回合的备战细节。

加图索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随时。

林志华把手机放下,坐了一会儿,站起身,关了餐厅的灯,往卧室走去。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半开的门。

里面的龟背竹在窗边,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打在那几片宽大的叶子上,叶片是深绿色,有一种安静的光泽,在黑暗里显得比白天更清晰。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卧室的门。

苏婉儿已经睡了,书放在枕边,灯开着,林志华轻轻把书取下来,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落下来,窗外的月光把窗帘映成一块浅灰色,米兰深夜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偶尔的一点风声,和楼下某家的水管里水流动的声音,细微,持续,像是这座城市在很轻地呼吸着。

林志华闭上眼睛。

欧冠第一回合,还有二十天。

格雷泽的七十二小时答复期,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但这些事,此刻都在他身体之外,像停在桌上没有点燃的东西,等着明天被重新拿起来。

现在不是那个时候。

他的呼吸慢下来,慢慢地,变得均匀。

窗外,米兰的夜安静地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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