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留他一夜(2/2)
对面,佛祖并未亲临——他还在天上撑着封印。来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悲苦的古佛,据墨鸦情报,是“迦叶尊者”,以及十几位气息沉凝的菩萨、罗汉,其中就包括之前交过手的妙音菩萨、八臂金刚藏菩萨,还有几位面生的古佛。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气息精悍的护法金刚。
双方隔着数十丈距离,泾渭分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向前一步,声音苍老:“李施主,佛祖法旨已明,今日我等前来,是为商议停战,平息干戈,解救生灵于倒悬。还望施主信守承诺,勿再行挑衅之举。”
我没理会他这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目光直接越过他,扫视着那群菩萨罗汉。
“金蝉子呢?”我冷冷问。
迦叶尊者眉头微皱,侧身示意。
只见后方菩萨罗汉的队伍微微分开,一个穿着素白僧衣、面容清癯却带着明显病容和疲惫的僧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他双手合十,低着头,走到了迦叶尊者身旁站定。
正是金蝉子!虽然气息萎靡,面容憔悴,但我绝不会认错!就是他!
我盯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他。金蝉子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始终没有抬头与我对视。
“金蝉子。”我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当年,你座下莲台,逼得我兄弟齐天,不得不自爆神魂,形神俱灭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金蝉子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好一个无话可说!”
我迈步,朝着场中走去。厉魄他们想跟上,被我抬手制止。
我一步步走到双方阵营中间的空地,离金蝉子只有十来步距离。迦叶尊者和几位菩萨罗汉立刻警惕起来,气息隐隐锁定了我。
我没看他们,只是盯着金蝉子。
“佛祖,”我抬头,对着天空方向,我知道他能听见,“人,我见到了。我的条件不变:让他,现在,立刻,在我面前,自裁谢罪。然后,我立刻退兵。”
“狂妄!”
“欺人太甚!”
西天阵营顿时一片哗然,怒喝声四起。几位罗汉甚至握紧了法器,佛光隐隐升腾。
迦叶尊者抬手,压下身后的骚动,他看着我,沉声道:“李施主,金蝉子尊者乃我佛门高僧,纵有过往,亦非你一言可定生死。佛祖慈悲,允他前来与你相见,已是极大让步。你之要求,未免太过。”
“太过?”我嗤笑,“比起你们施加于齐天、施加于之前的冥界,施加于我冥界十万将士身上的,这算什么?废话少说,我的条件就这一个。答应,今日便可停战。不答应……”
我左臂微微抬起,虚空痣紫光一闪而逝。
“……那便继续打!看是你们先杀光我这十二万残兵,还是我先让天上那口子,把灵山吞了!”
赤裸裸的威胁。场面再次僵住。
天空中没有传来佛祖的声音。但那股笼罩全场的、无形的压力,似乎重了几分。显然,他在权衡,在犹豫。
金蝉子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悲悯,有疲惫,也有一丝决然。他看向迦叶尊者,又看了看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忽然改了主意。
“等等。”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自裁……太便宜他了。我突然觉得,像他这种满口慈悲、实则虚伪透顶的老秃驴,让他像个得道高僧一样自裁,太给他脸面了。”
我向前又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西天阵营的警戒线。迦叶尊者立刻踏前一步,挡住我与金蝉子之间。
“李施主,你想做什么?”迦叶尊者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不做什么。”我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盯在金蝉子苍白的脸上,“我只是觉得,报仇嘛,还是亲手来,比较痛快。”
我看向天空:“佛祖,改个条件。金蝉子,不用自裁了。交给我,让我……亲手送他上路。如何?”
“放肆!”妙音菩萨忍不住厉声呵斥。
“李安如!你莫要得寸进尺!”八臂金刚藏菩萨也怒目而视。
西天阵营群情激奋。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没得谈喽?继续打?”
迦叶尊者脸色极其难看,他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无形的指示。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着我:“李施主,金蝉子尊者今日已在此,任由你斥骂羞辱,亦可算作消你心头部分戾气。无论自裁,或是交由你手,其果皆是一般无二。佛祖之意,既已允他前来,便已是给了你交代。你何不退让一步,以显气度?亦为这满山尚未消散的亡魂,积一份阴德。”
“气度?阴德?”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李安如走到今天,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我只要痛快!亲手报仇的痛快!”
我再次强调:“要么,把他交给我。要么,开战。二选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天空中的佛光波动得更加剧烈。
最终,迦叶尊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侧身让开,同时对金蝉子低声道:“尊者……请。”
金蝉子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他看了一眼迦叶尊者,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同门,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认命,有解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缓缓迈步,走出了西天阵营的庇护范围,走到了我的面前,只有三步之遥。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伤病带来的衰败感。
“李施主……”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没等他说完。
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素白僧衣的前襟!触手冰凉,布料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
“陛下!”身后,厉魄他们惊呼。
西天那边更是瞬间炸锅,数道强横的气息就要爆发。
“都别动!”我头也不回地厉喝一声,同时,左臂虚空痣紫光微微一闪,一股晦涩的波动隐隐与天上大洞相连。
西天阵营的躁动被强行压下,但那些菩萨罗汉看向我的目光,已经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根本不理他们。我盯着近在咫尺的金蝉子,另一只手抬起,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在他眉心、丹田、心口连点数下!用的是最粗暴、最直接的幽冥封禁手法,瞬间锁死了他残存的本源佛力和周身大穴。
金蝉子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只能任由我抓着。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我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
然后,握紧了拳头。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法术光华。就像街头最寻常的斗殴,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金蝉子的脸上!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金蝉子被这毫无花哨的一拳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踉跄着向后倒去,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一步跟上,在他倒地之前,又是一拳,砸在他腹部!
“这一拳,为齐天!”
嘭!
“这一拳,为苏雅!”
嘭!
“这一拳,为黑疫使!为赵云!为秦空!为项羽刘邦!为我所有死在这灵山的兄弟!”
我一拳接着一拳,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恨意、怒火、悲痛,全部倾泻在这个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仇敌身上。
金蝉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我打得在地上翻滚,僧衣沾满泥土和血迹,脸上青紫肿胀,牙齿都被打落了几颗。他只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整个断尘台,死寂一片。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冥界军这边,厉魄他们先是愕然,随即,屠烈第一个低吼出声:“打得好!”岳擎握紧了拳头,夏侯桀眼神复杂,萧战静静看着。墨鸦和夜枭则警惕地盯着对面,防止西天的人忍不住动手。
西天那边,早已是怒涛汹涌。迦叶尊者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好几次几乎要忍不住出手。妙音菩萨死死咬着嘴唇,八臂金刚藏菩萨八条手臂青筋暴起。身后的罗汉菩萨们更是目眦欲裂,若非头顶那大洞的威胁和佛祖可能的严令,他们早就一拥而上了。
我打累了。
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金蝉子,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稍微平息了一点,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空虚和冰冷。
我弯腰,再次抓住金蝉子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他勉强睁开眼睛,肿胀的眼缝里,眼神涣散。
“老秃驴,”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别以为这就完了。”
说完,我直起身,看向迦叶尊者,又看向天空。
“好了,气消了一点。”我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随意,“不过,我突然又改主意了。自裁太便宜,就这么打死,好像也不太够。”
我将奄奄一息的金蝉子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脚边。
“这样吧,人,我先带回去。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我会当着你们的面,亲手了结他。用我的方式。”
“不行!”迦叶尊者终于忍不住,断然拒绝,“金蝉子尊者乃我佛门尊者,岂能由你随意囚禁凌辱!今日既已让你出气,此事便该了结!”
“了结?”我冷笑,“我说了结,才能了结。”
我抬脚,踩在金蝉子的胸口上,微微用力。金蝉子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要么,现在开战。要么,按我说的,人我先带走,明天再来杀。”我语气不容置疑,“佛祖,你怎么说?”
天空中,佛光剧烈地闪烁、明灭。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佛祖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隐忍:
“李安如……你之所为,已越界太多。金蝉子……今日所受,足以抵偿你部分仇怨。无论是自裁,或是交由你手,皆可。但……需留他一夜。此非为他,而是为你。杀戮之前,留一夜思量,亦是慈悲。若你连这一夜都不肯等……那便,如你所言,再无转圜余地。”
这是底线了。佛祖在用最后的方式,维护西天那点可怜的颜面,也给这件事,披上一层“慈悲”、“思量”的遮羞布。
我沉默着,脚依然踩在金蝉子身上。
厉魄他们紧张地看着我。
西天那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我缓缓收回了脚。
“好。”我声音平淡,“就给佛祖这个面子。留他一夜。”
我弯腰,像拖死狗一样,抓住金蝉子的一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几乎站不稳,全靠我抓着。
“明天,辰时。断尘台。”
我拖着他,转身,朝着冥界军的阵营走去。
“不见不散。”
身后,是西天众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一片死寂的压抑。
直到我们退回到己方防线之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对峙感,才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