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责任推诿(1/2)
周一上午九点,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外面灿烂的春光。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的表情都显得僵硬而苍白。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生产系统:王主任和三个车间主任,陈芳,还有几个班组长。右侧是技术系统:牛丽娟坐在首位,周经理坐在她旁边,吴普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正对着门口的主位空着,那是刘总的位置。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东西在弥漫。没有人说话,连翻动纸张的声音都显得刺耳。陈芳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王主任盯着面前的茶杯,好像能从茶水里看出什么玄机。牛丽娟坐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直视前方,表情平静得有些刻意。
吴普同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个圈,又一个圈,圈套着圈,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墙上的挂钟指向九点零五分。刘总还没来。
又过了三分钟,门被推开了。刘总走了进来,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把文件重重地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像一声枪响,打破了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呼吸都放轻了。
“人都到齐了?”刘总环视一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到齐了。”周经理说。
“好。”刘总翻开那份文件,“冀中牧业的投诉信,还有他们的检测报告,你们都看过了吧?”
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王主任,”刘总点名,“你先说。PC0325批次的料,到底怎么回事?”
王主任抬起头,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说:“刘总,这个……我们车间是严格按照配方生产的。配料记录、生产记录都有,都在标准范围内。”
“标准范围内?”刘总的声音提高了,“标准范围内的料,猪吃了会拉稀?会不长膘?冀中牧业化验了,蛋白含量只有17%,钙磷比1.5:1,这叫标准范围内?”
王主任的汗流得更快了。他看了牛丽娟一眼,牛丽娟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刘总,”王主任结结巴巴地说,“配方……配方是技术部给的。我们只是按配方生产。如果有问题,那可能是……可能是配方有问题。”
他把球踢给了技术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牛丽娟和吴普同。
刘总也转向他们:“牛工,你说说。这个配方是谁设计的?”
牛丽娟深吸一口气,坐得更直了一些:“刘总,配方是基于系统里的模板设计的。模板是小吴之前做的,我们只是根据客户要求做了微调。”
她说得很巧妙。“基于系统模板”,“微调”。听起来好像责任不大,但仔细一想:模板是吴普同做的,微调是她做的,出了问题,两人都有责任。
“微调?”刘总问,“调了多少?”
牛丽娟犹豫了一下:“大概……百分之十左右。主要是根据我的经验,觉得原来的配方有些参数不太合理,就调整了一下。”
“调整的依据是什么?”刘总追问。
“依据是……多年的生产经验。”牛丽娟说,“我做饲料十几年了,什么样的原料配比容易出问题,我心里有数。原来的配方太理论化,太理想化,不太符合实际生产条件。”
她把“经验”抬了出来,而且是“十几年的经验”。这个份量很重,足以压过任何“理论”,任何“系统”,任何“数据”。
刘总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吴,”刘总终于转向吴普同,“配方模板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吴普同抬起头。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同情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还有……期待的。期待他怎么说,怎么辩解,怎么把这场戏演下去。
但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辩解,不想演戏。
“配方模板是我做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实际生产的配方,和我做的模板不一样。牛工做了调整,具体调整了多少,怎么调整的,我不知道。”
他把事实说出来,但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陈述。
牛丽娟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小吴,调整是基于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如果基础数据准确,调整也不会出问题。但现在看来,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可能……不太准确。”
她把矛头指向了系统,指向了“基础数据”。
吴普同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牛丽娟对系统的种种刁难:拔插头,泼水,改数据,现在又说是“基础数据不准确”。
一切都有了解释。所有的阻挠,所有的破坏,所有的指责,都是为了这一刻:把责任推给系统,推给他。
“系统里的基础数据,”吴普同一字一句地说,“都是经过反复验证的。每一种原料的营养成分,每一台设备的参数,每一个配方的计算,都有据可查。如果牛工觉得数据不准确,可以提出来,我们可以一起核对。”
他说得很诚恳,很理性。但牛丽娟显然不打算跟他“一起核对”。
“小吴,”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我知道你为系统付出了很多心血。但系统毕竟是机器,是程序,不可能百分之百准确。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机器更会犯错。这次的问题,可能就是系统的基础数据有偏差,导致配方计算错误,然后我基于错误的数据做了调整,结果……就出问题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系统有错,所以她调整也有错,但系统的错在先,是根源。责任的主要部分,还是系统的,是吴普同的。
吴普同看着她。牛丽娟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很坚定,好像她说的就是真相,就是事实。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狼要吃羊,说羊弄脏了它的水。羊说,我在下游,你在上游,我怎么可能弄脏你的水?狼说,那就是你去年弄脏的。羊说,去年我还没出生呢。狼说,那就是你爸爸弄脏的。然后,就把羊吃了。
理由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狼想吃羊,就需要一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合不合理,真不真实,不重要。
现在,牛丽娟就是那只狼,他就是那只羊。她需要一个理由来推卸责任,而“系统基础数据有误”就是那个理由。至于这个理由合不合理,真不真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能脱身,他能背锅。
“刘总,”吴普同转向刘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把系统里所有的基础数据都导出来,一份一份地核对。每一种原料的检测报告,每一台设备的校准记录,每一个配方的计算过程,我都可以提供。”
他说得很认真,很执着。像一个固执的孩子,非要证明自己是对的。
但刘总没有看他。刘总的目光在牛丽娟和吴普同之间来回移动,眉头越皱越紧。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那种沉默很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周经理开口了。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刘总,这件事……我觉得可能是个误会。系统的基础数据,小吴确实是认真核对过的。牛工的经验,也确实很宝贵。可能是……沟通上出了问题,导致生产时配方和设计不一致。”
他在和稀泥,在找平衡。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但这次,刘总显然不满意。他猛地一拍桌子:“沟通问题?这是沟通问题吗?这是质量事故!是客户投诉!是公司信誉受损!”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窗户都在嗡嗡作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头埋得更低了。
“我不管是谁的责任,我不管是什么原因,”刘总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只问一件事:怎么解决?怎么给客户交代?怎么挽回损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牛丽娟和吴普同脸上:“你们俩,一个是技术骨干,一个是系统开发者。出了问题,都有责任。现在,我要你们拿出解决方案。三天之内,我要看到改进措施,看到保证,看到……不会再发生类似问题的承诺。”
三天。很短的时间,但要解决的问题很复杂。
牛丽娟立刻表态:“刘总放心,我一定认真反思,加强管理,完善流程,保证不会再出问题。”
她说得很流畅,很官方,很符合一个“技术骨干”的身份。
吴普同没说话。他还在想“基础数据有误”那个指控。那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不能接受的污蔑。
他可以接受系统不完美,可以接受配方有问题,甚至可以接受自己能力不足。但他不能接受“基础数据有误”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因为那不仅否定了他这几个月的工作,更否定了他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小吴,”刘总看向他,“你呢?”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刘总。刘总的脸色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显然这几天没睡好。作为老板,客户投诉,公司损失,他压力最大。
吴普同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坚持,那些原则,那些真相,在老板的压力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不合时宜。
老板要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真相;要的是平息事态,不是对错;要的是有人负责,不是有人辩解。
而他,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负责人”。
“刘总,”吴普同最终说,“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改进方案。包括系统优化,数据核查,流程完善。三天之内交给您。”
他说得很平静,很配合。像一个听话的员工,一个懂事的下属。
刘总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点点头:“好。那就这样。散会。”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没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像逃离什么不祥之地。
吴普同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收拾好笔记本和笔,准备离开。
“小吴。”牛丽娟叫住他。
他转过身。牛丽娟还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点……恳求。
“我们谈谈。”她说。
吴普同站在那里,没动。他不知道要谈什么。谈怎么推卸责任?谈怎么编造理由?谈怎么把这场戏演得更逼真?
“就几分钟。”牛丽娟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软弱。
吴普同重新坐下。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的光线很冷,照在空荡荡的桌面上,反射出苍白的光。
“小吴,”牛丽娟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系统的基础数据没问题,我知道配方模板也没问题。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客户已经投诉了,刘总已经发火了。我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硬扛。”
她说的是“我们”,不是“你”。这很微妙。
“怎么解决?”吴普同问。
“承认错误,承诺改进。”牛丽娟说,“这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刘总要的是态度,是行动,是保证。只要我们态度诚恳,行动迅速,保证有力,这件事就能过去。”
“那真相呢?”吴普同问,“真相是我没做错,是你改了配方,是你让陈芳做了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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