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归葬(1/2)
元封五年,隆冬。
长安的第一场雪,下得又急又重。
雪粒子砸在长平侯卫青的梓木棺椁上,没有声音,只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然后迅速被新的雪白覆盖。
长安中轴大道,十里送葬。
人群黑压压一片,死寂如林。
队列前方,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忽然像被抽了一鞭子,佝偻的背猛地挺直。
他对着远去的灵柩,抬起枯瘦的手,行了一个军礼。
动作僵硬,却分毫不差。
这无声的动作,像一个号令。
成千上万的人,无论官民,无论男女,齐齐躬身。
没有哭喊,连抽噎声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
这种极致的压抑,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喘不过气。
灵车之后,阳信长公主刘莘亲执绋绳,她周身缟素,面容憔悴。
粗糙的麻绳磨着掌心,一股寒气顺着手臂钻进骨头缝。
刘彻在送葬队伍中首位。
雪花落在他的冕冠上,十二道旒珠轻轻晃动,冰冷地敲击着他的额头。
卫青。
他的大司马,他的小舅子。
那个唯一敢在他盛怒时直言不讳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口冰冷的棺材。
刘彻喉咙发紧,咽下的唾沫带着一股铁锈味。
“陛下,慎巫蛊,勿令宵小残骨肉。”
卫青临终的话,是钩子,死死勾住了他的五脏六腑。
宵小,骨肉。
刘彻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与空洞再也遮不住。
他开口,声音在风雪里有些飘忽:“传朕旨意,将大将军生前战马‘逐日’,殉葬。”
话音一落,百官队列中响起一片细微的倒气声。
活马殉葬。
这不是恩宠,是宣告。
宣告那个可以与他并驾齐驱的身影,连同那个时代,都被埋进了土里。
太子刘据紧跟在后,一双眼熬得通红。
他以子侄之礼送舅父,脚下的每一步沉重如山。
“舅父……”
一声压抑的呜咽,让刘据身体猛地一晃。
身旁,卫青的长子卫伉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像铁钳。
卫伉的眼神,是一片烧干了的灰烬。
“殿下,”他的声音像砂纸在打磨,“站直了。”
刘据一怔。
“我阿父用命给你换的路,你不能跪着走!”
口腔里瞬间炸开的血腥味,让刘据清醒过来。他推开卫伉,重新站得笔直。
是,他不能退,也退不得。。
人群中,奉车都尉霍光面无表情,宛如石刻的雕像。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所有人。
长公主的悲痛,皇帝的寂寞,太子的软弱,卫伉的怨恨,还有他太仆公孙贺那僵直如墓碑的背影。
一群……快要倒塌的积木。
霍光的视线,最后落在队伍中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女人身上。
皇后,卫子夫。
她穿着素缟,未落一滴泪。
那份平静,不是麻木,更不是故作坚强。
霍光见过这种眼神。
棋手落子前,打量棋盘的眼神。
这个女人……
霍光背脊无端一寒,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谨木讷。
吉时已到。
巨大的棺椁,由一百二十八名羽林卫抬着,缓缓放入那座仿照漠北卢山修筑的墓穴。
刘彻亲手抓起第一捧混着雪的泥土,洒下。
“仲卿,安息。”
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长公主刘莘,卫伉,百官依次上前。
轮到霍光。
他沉默地弯腰,抓起一把湿冷的泥。
在他身后,一名官员忽然脚下打滑,惊呼着撞来。
“李大人,小心!”
人群微乱。
霍光顺势侧身,宽大的官袍袖口扬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就是此刻!
他扬起的手腕一翻,另一只手中死死攥着的一枚玉片,随着泥土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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