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幽语戏楼(1/2)
戏台上的锣鼓声骤然变调,不再是先前那规整的“锵锵锵”,反倒像是有人用钝器一下下砸在牛皮鼓面上,沉闷又拖沓,敲得人心里发慌。
林晚星攥着桃木簪的手心沁出了冷汗,她死死盯着戏台中央那个穿着大红戏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台下,水袖垂在身侧,乌黑的长发梳成繁复的发髻,插着一支点翠步摇,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方才那声凄厉的“良人——”还在戏楼的梁柱间回荡,可戏台两侧的楹联不知何时变了字,左边的“演悲欢离合当代岂无前代事”变成了“食爱恨嗔痴今身皆是往身魂”,右边的“观抑扬褒贬座中常有剧中人”则换成了“饮血泪情仇台下尽是台上鬼”。
墨色的字迹像是用鲜血浸透后又晒干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腥气,黏在朱红的木柱上,看得人头皮发麻。
“不对劲,”江月棠的声音发颤,她往林晚星身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抓着对方的衣袖,“这戏楼……好像在跟着我们的脚步变。”
林晚星点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在急剧下降,明明是盛夏,却冷得像是深冬,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她侧耳听着,除了那诡异的锣鼓声,还有细碎的脚步声,从戏楼的各个角落传来,窸窸窣窣,像是有无数双看不见的脚,在黑暗里来回走动。
“别乱看,别乱说话,别乱走。”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的罗盘指针疯了似的转着圈,金色的外壳烫得吓人,“这是镜花戏楼的回魂阵,戏台上演的不是戏,是往生簿上的旧事。我们现在看到的,都是死去的人留在这世间的执念。”
“执念?”苏青瑶皱着眉,她的掌心亮起微弱的青色光芒,那是她的护身灵力,“什么执念能厉害到布下这么大的阵?”
沈砚还没来得及回答,戏台上的锣鼓声突然停了。
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戏楼。
然后,那个背对着众人的红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没有丝毫血色,两颊却涂着浓艳的胭脂,红得像是要滴下来。一双眼睛大而无神,眼尾上挑,画着黑色的眼线,一直延伸到鬓角。她的嘴唇涂着殷红的口红,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裙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鸳鸯,可那些鸳鸯的眼睛都是黑色的,空洞洞的,像是一个个小黑洞。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幅《牡丹亭》的游园图,可图里的杜丽娘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
“奴家……名唤苏怜儿。”红衣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是掐着嗓子说话,带着一股浓浓的戏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诸位贵客,既来之,则安之。今日,奴家为诸位献上一曲《锁麟囊》,还望诸位……赏脸。”
她说着,手腕一翻,团扇“唰”地展开,扇面上的图案变了,不再是《牡丹亭》,而是一幅血淋淋的画面——一个穿着嫁衣的女子,被吊在戏台上,舌头吐得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下是一滩发黑的血迹,而她的周围,站着一群穿着戏服的人,脸上都带着狰狞的笑。
林晚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幅画面。
这是民国三十一年,发生在南城戏楼的一桩惨案。名角苏怜儿,唱旦角的,红极一时,却被当地的军阀强抢去做姨太。苏怜儿宁死不从,在大婚之日,穿着嫁衣,吊死在了自己唱了半辈子戏的戏台上。而那些曾经和她同台唱戏的师兄弟,为了讨好军阀,不仅没有救她,还在她死后,瓜分了她的家产,将她的尸体随意扔在了乱葬岗。
后来,南城戏楼就成了凶宅,夜夜都能听到唱戏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哭声。没过多久,那些瓜分苏怜儿家产的人,都一个个离奇死亡,死状和扇面上的一模一样。
林晚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想起了出发前查到的资料,关于镜花戏楼的来历——这座戏楼,是苏怜儿的怨气所化,凡是误入此地的人,都会被拉入她的执念里,重演当年的惨案,最后变成戏楼里的一缕亡魂,永远被困在这里。
“《锁麟囊》……”江月棠喃喃自语,她的脸色越来越白,“那不是一出报恩的戏吗?怎么会……”
“因为她的锁麟囊里,装的不是珠宝,是恨。”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他猛地将罗盘往地上一摔,“咔嚓”一声,罗盘碎裂,金色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破阵!快!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戏台上的苏怜儿突然尖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人的耳朵里。她手里的团扇一挥,戏台两侧的幕布“呼啦啦”地拉开,露出了幕布后面的景象——那是一排排的座位,座位上坐满了“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排排的骨架,穿着破烂的戏服,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脑袋歪在肩膀上,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绿油油的鬼火。它们一个个都歪着头,盯着台下的林晚星等人,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贵客们……怎么不看戏啊?”苏怜儿的声音变得更加尖细,她的身体开始扭曲,嫁衣的裙摆像是有生命一样,疯狂地生长,红色的布条像是毒蛇,朝着林晚星等人缠了过来,“奴家唱了一辈子的戏,就想听一句好听的……就想听一句……你们为什么不夸夸奴家?”
红色的布条带着腥气,瞬间就缠到了江月棠的脚踝。江月棠吓得尖叫起来,她拼命地踢着腿,想要挣脱,可那些布条像是长在了她的肉里一样,越缠越紧,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冻得她骨头都疼。
“月棠!”林晚星大喊一声,她手腕一翻,桃木簪脱手而出,带着一道凌厉的白光,朝着缠在江月棠脚踝上的布条刺去。
“嗤啦——”
桃木簪像是扎进了烂泥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红色的布条瞬间冒起了黑烟,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松开了江月棠的脚踝,缩了回去。
江月棠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脚踝已经青紫一片,像是被冻坏了一样。
“谢……谢谢你,晚星。”江月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晚星伸手将她拉起来,“小心点,别再被缠到了。”
她话音刚落,戏台上的苏怜儿就怒了,她的脸开始溃烂,一块块皮肉往下掉,露出了里面森白的骨头。她尖声叫道:“你敢伤我!你敢伤我!我要你们都死!都给我死!”
她猛地一挥手,那些坐在座位上的骨架“哗啦”一声站了起来,它们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刀,有剑,有棍子,还有唱戏用的长枪,朝着林晚星等人扑了过来。
“迎敌!”沈砚大喝一声,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符文,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他手持桃木剑,朝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具骨架劈去,“咔嚓”一声,那具骨架的脑袋被劈成了两半,绿色的鬼火瞬间熄灭。
苏青瑶也不甘示弱,她掌心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她将灵力汇聚成一把长剑,朝着那些骨架刺去。青色的光芒所过之处,骨架纷纷碎裂,化为黑烟。
林晚星护着江月棠,不断地用桃木簪击退扑过来的骨架。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桃木簪每次落下,都能精准地刺中骨架的眉心——那是鬼物的弱点。
可骨架的数量太多了,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它们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饿了很久的野兽,疯狂地扑咬着。
江月棠虽然害怕,但也没有拖后腿。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黄符,那是出发前沈砚给她的,她颤抖着将黄符贴在扑过来的骨架身上,黄符瞬间燃起金色的火焰,将骨架烧成了灰烬。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林晚星大喊,她的手臂被一根骨头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这些骨架是苏怜儿的怨气所化,只要苏怜儿的执念不消,它们就不会消失!”
“那怎么办?”苏青瑶的额头渗出了冷汗,她的灵力消耗得很快,掌心的青色光芒越来越黯淡,“我们总不能杀了她吧?她已经死了一次了!”
“不是杀了她,是解了她的执念!”沈砚喊道,他一剑劈开一具骨架的胸膛,“苏怜儿的执念是什么?是不甘!是怨恨!是想让那些害了她的人付出代价!可那些人早就死了!她被困在这里这么多年,连仇人都没了,还在执着什么!”
“仇人……”戏台上的苏怜儿突然停下了动作,她愣愣地站在那里,溃烂的脸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仇人……都死了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是啊……都死了……都死了……那我……我留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红色的嫁衣像是褪色一样,慢慢变成了白色。那些扑过来的骨架也停住了动作,一个个站在原地,像是失去了控制的木偶。
林晚星看着苏怜儿,心里一动,她大声喊道:“苏怜儿!你唱了一辈子的戏,难道就只想困在这仇恨里吗?你忘了你第一次站在戏台上,听到台下的掌声时的心情了吗?你忘了你为了练好一句唱腔,熬夜到天亮的执着了吗?”
苏怜儿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不是为了仇恨而生的!”林晚星的声音越来越大,“你是为了戏而生的!你的唱腔,你的身段,你的水袖,都是你一辈子的心血!那些害你的人,早就变成了尘土,可你的戏,还留在这世间!你为什么要让仇恨,毁了你一辈子的挚爱?”
“戏……我的戏……”苏怜儿喃喃自语,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掌,“是啊……我喜欢唱戏……我喜欢台下的掌声……我喜欢……”
她的眼角,流下了两行黑色的泪水。
“我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太久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解脱,“我都忘了……我原来……是喜欢唱戏的啊……”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白光之中,苏怜儿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不再是那个溃烂的女鬼,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旦角。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戏服,眉眼如画,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朝着林晚星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梨园礼。
“多谢……诸位贵客。”她的声音温柔,不再有丝毫的寒意,“奴家……终于可以,好好唱一出戏了。”
说完,她转过身,重新站到戏台中央。
锣鼓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诡异,而是清脆悦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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