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暑热经营两相难(2/2)
“儿与墨先生、杨佥事商议,决意提前从军。
先生言,战场非校场,若无实战,所学皆是纸上谈兵。
儿深以为然。
已定八月十八入营,中秋佳节当陪祖母过后再行,免祖母独对圆月,心生凄楚。”
短短数行,望舒反复看了三遍。
手指抚过“八月十八”那几个字,指尖微微发颤。
孩子太小了,才多大年纪,就要去那刀枪无眼的地方。
可转念一想,煜哥儿信里说得明白——中秋陪祖母过完再去。
这份孝心,这份周全,又哪里像个孩子?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仔细折好,放在一边。
心里那点疼,慢慢化开,成了欣慰,又成了牵挂。
歇了会儿,才取黛玉那封。
信笺是浅碧色的,带着淡淡的兰草香。
黛玉的字娟秀灵动,一行行看下来,像是能听见那孩子轻声细语。
信里先谢了望舒托尹子熙母亲转送的银两和物件,特别提到那件淡绿外衫:
“襟口绣竹,下摆缀叶,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料是蚕丝所制,触手生凉,最宜夏日。
更奇者,衣衫隐有药香,清而不冲,闻之心怡。
姑母费心,黛玉感念。”
看到这里,望舒嘴角泛起笑意。
那衣衫是她特意请外祖母——柳老夫人亲手绣的。
外祖母年事已高,绣东西很慢,完全看喜好。
听着望望说要给黛玉做衣裳,还是戴上老花镜,一针一线绣了三天。
至于那药香,是她用几味止咳平喘的草药熏制过的,分量极轻,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可黛玉接着写道:“唯衣衫稍长,尚未能着。待身量长成,必珍而重之。”
望舒的笑意淡了。
她是比着尹子熙的身高做的,却忘了黛玉比子熙小一岁,身量自然也矮些。
长了还能改,短了便无法,这道理她懂。
只是想到那孩子看着合心意的衣裳却不能穿,心里终究有些怅然。
信的最后,黛玉写道:
“近日习诗不辍,日作一首,算着璋弟院试之期。
亦思父亲,曾询外祖母,祖母言今岁可归家,节前当送还。唯嘱年后再赴金陵。”
望舒霍然坐直了身子。
节前送还!贾母松口了!
她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夏日的热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在脸上,她却觉得心头一片清凉。
既然松了口,那去接的时候,便容易多了。
至于年后要不要再去金陵……总能有法子拖一拖的。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汀荷欣帘进来,低声道:“夫人,胡通判夫人来了。”
望舒忙将信收好,整理了下衣衫,起身迎了出去。
刘氏穿着一身杏子黄的夏衫,额上沁着细汗,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两人在花厅里坐下,丫鬟奉上冰镇的绿豆汤。
刘氏喝了两口,缓过气来,才道:
“妹妹,北地那边我父亲的徒弟已经带出来了。
咱们那南北酒楼……何时能在扬州开起来?”
望舒沉吟片刻。
如今码头仓库有李栓子管着,原先商队临时租用的那处铺子便空了出来。
那铺子地段好,带后院,改作酒楼正合适。只是……
“姐姐,”她缓缓道,“我这有个现成的铺子,改装一番便可。
只是扬州不比北地,此处讲究多,食客也挑剔。
咱们要开,便不能只做寻常百姓的生意,富商官宦的钱,也要赚。”
刘氏连连点头:“妹妹说得是。你说怎么开,咱们就怎么开。”
望舒心里盘算起来。
装修、雇工、采买、宣传……一桩桩一件件,都要银子。
可如今她手头的现银,满打满算不过几千两。
商队下次回来要到八月底,这中间的缺口……
“姐姐,”她轻声道,“酒楼的事,可否等到年底?
眼下我手里现银吃紧,冬月再开始装修,正好赶上年节,生意也好做。”
刘氏虽有些失望,却还是应下了:“听妹妹的。那咱们冬月再细说。”
送走刘氏,望舒回到书房,独自在窗边站了许久。
夏日的黄昏来得迟,西天的晚霞烧得绚烂,将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金红。
桃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随风轻轻摇曳。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算起来,她手里的产业不少——凝香斋、酒坊、书铺、田庄、码头仓库……可现银却只有那么一点。
所有的钱都投了进去,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却也越滚越空。
这大约是现代人的毛病——总想着钱生钱,不肯让银子在手里闲着。
可这世道,变数太多。
万一有个什么急用,她去哪里筹钱?
还好,万嬷嬷那一万两没有利息。
只是往后,真得计划着些了。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望舒揉了揉眉心,想起下个月还要帮着郡主打理西南侯府六姑娘的出嫁事宜。
那又是一桩耗费心神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吹熄了烛火。
书房陷入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夏虫在草丛里唧唧鸣叫,不知疲倦。
她坐在黑暗里,静静听着。
前路还长,事还多。
到那时,黛玉回来了,承璋考完了,煜哥儿从军了,酒楼开起来了……
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焦虑,渐渐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