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暑热经营两相难(1/2)
仓库的契书已经拿到手里,上面官府朱砂印泥的颜色还未凝固,摸上去还能将手指染红。
望舒将它平铺在书案上,并不急着将手指清洗干净,这毕竟是她筹谋这许久的一桩产业,虽然现在只有这一张契书,还有欠万嬷嬷那边的债务。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菱格的光影,墨迹在光里显得愈发黑亮,望舒还想多看一会。
她伸手轻轻抚过“林望舒”三个字,指尖能感觉到纸张微微的凹凸——那是官府专用宣纸特有的纹理,望舒能感觉到内心的踏实感。
窗外传来聒噪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将这盛夏午后烘托得格外漫长。
接下来的日子,她便全心扑在了仓库的改进和整顿上。
这仓库原是李盐商用来囤盐的,二十座仓廒虽建得坚固,内里却空空荡荡,只余下些散落的麻袋和积年的灰尘。
望舒亲自去看了两回,每次都在那高阔的空间里站上许久,为每个位置规划这里放置什么,能放多少,她得心里有个数。
夏日的热浪被厚重的砖墙隔绝在外,里头倒是阴凉,只是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霉尘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有些呛人。
她让人通知原来临时仓库里的李栓子来宅子里的书房,李栓子来得很快。
年经的小伙子经历了过了这么多事,便得越发成熟了,原来是做小管事,望舒现在准备把他升成大管事。
李栓子虽然不知道望舒叫自己做什么,一双眼睛却始终清亮有神且充满信任。
既然要给李栓子升位,那还得问下,主要这个仓库离李栓子家太远:
“我在城北码头购置了一个仓库,想让你去做总管事,你可愿意去?”
望舒看向李栓子,注意着对方的表情,她不希望对方勉强。
“东家看重我,我当然愿意。”李栓子有些跃跃欲试,“我听说东家拍下的仓库,很大。”
望舒细心提醒道:“那里离你家很远,不是每天能回家的。”
李栓子完全没有迟疑:“没事,如果仓库里有住处我就住里面,休息日再回来。”
“那你过来看看,”望舒在桌上铺开仓库图纸,对李栓子细细交代:
“这二十座仓廒,要分成四类。
最东头那五座,专放皮毛、药材这些怕潮的货物;
中间十座放绸缎、茶叶、瓷器;西头三座放粮食;
剩下两座作周转用,临时堆放些零散货品。”
李栓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他识字不多,可记性极好,望舒说一遍,他就能复述个八九不离十。
“每座仓廒门口要挂牌子,写明里头放的什么,并在上面标上租金,如果租出,要标明开始日期和结束日期。”
望舒继续道,“进出货物和租出都要记账,一笔不能错。”
李栓子憨厚地笑了:“夫人放心,我一定办好。”
望舒又交代了些细节——要购置多少货架,地面要如何防潮,门窗要如何加固。
说到最后,她顿了顿,轻声道:
“码头离城有些远,来回不便。
我购置了两辆马车,一辆给你用,上下工也方便些。另一辆留在仓库,应急时用。”
李栓子愣了愣,似乎没反应过来。
望舒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推到他面前:
“仓库后头有处配套的宅子,只是简陋了些。
你若愿意,可在附近另寻一处宅子,购置也好,租赁也罢,我出一半的银钱。若是想把家眷接来,也使得。”
这话说得轻,落在李栓子耳里却重如千钧。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好半晌才挤出声音:“夫、夫人……这怎么使得……”
“使得。”望舒温声道,“你替我管着这么大一处仓库,劳心费力,这是你应得的。”
李栓子对望舒鞠了一躬,“多谢夫人赏识。”
然后他才站起身,声音有些发哑:“我先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望舒点头:“不急,你慢慢想。”
事情交代完,她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会儿。
窗外日头正烈,白晃晃的阳光晒得院子里的青石板蒸腾起热浪。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安澜仓廪”。
这是她给仓库取的名字。
安澜,取商队之名,寓意风平浪静,货通四海;仓廪,既指粮仓,也泛指仓库。
四个字并在一起,念起来朗朗上口,又透着股踏实的气象。
名字有了,接下来便是招揽生意。
望舒想了许多法子。
她找来扬州城里几个有名的说书先生,请他们在茶楼酒肆里,不经意地提几句“安澜仓廪”。
说哪家商户租了那里的仓库,货物保存得当,买卖做得顺遂;
说那仓库如何坚固,如何宽敞,如何便利。
又请戏班子在新排的戏里,夹上几句类似的词,不显山不露水,却让人听得进、记得住。
最显眼的,还是仓库外墙。
她雇了十几个工匠,将那一丈高的青砖墙里里外外刷了三遍。
颜色选的是朱红混着亮黄,在夏日的阳光下,鲜艳夺目,隔着半条街都能看见。
墙上还请画师绘了财神像、聚宝盆、铜钱串,都是商人最喜见的图案。
远远望去,那仓库不像仓库,倒像座小庙,香火鼎盛似的。
这些还不够。
她又寻了些机灵的乞儿,每月给他们些铜钱,让他们在码头、货栈、市集里传话:
谁谁谁租了安澜仓廪,生意翻了一番;
哪家货栈因为仓库没选好,货物受潮赔了本。
话要说得真,说得活,像是随口闲聊,却又偏偏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一桩桩一件件忙下来,转眼已是七月下旬。
这几日热得邪乎。
书房里虽放了冰盆,可那点凉意很快就被热浪吞噬了。
望舒伏在案前看账册,汗珠从额角滚落,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晕。
汀雨和另外两个丫鬟轮着打扇,绢扇摇出的风也是热的,拂在脸上,黏腻腻的。
直到将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望舒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松下来,才觉出浑身已被汗浸透,夏衫贴在背上,湿漉漉地难受。
她吩咐人备了温热水,在屏风后草草擦洗了一遍,换上件轻薄的藕色纱衫,这才觉得爽利了些。
午后斜阳透过纱窗,在书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望舒斜倚在窗下的贵妃榻上,榻上铺着竹席,触手生凉。
汀雨跪坐在一旁,执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案头搁着两封信,一封来自北地,一封来自金陵。
望舒盯着那两封信看了许久,竟有些不敢伸手去拿。
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她故意将信压在最后,生怕看了,心就乱了。
静坐了片刻,她终是伸手,先取了煜哥儿那封。
信比从前薄了。
拆开封口,里头只有一张纸。
少年的字迹比以往工整了些,可笔画间仍能看出那份急切。
开头照例是问安,说祖母身子康健,让母亲勿念。
接着便是一段让望舒心头一紧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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