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红纹羽衣劫》(2/2)
“百年前京城大疫,南宫皇后为寻解药,尝遍百草,以身试药,药性深入血脉肌理,竟于体表显化出种种与药性相关的奇异纹路,皇后称其为‘药绣’。后经其整理,将数种针对特定剧毒、瘟疫的解药配方,以无上医术与自身‘药人’血脉为引,化为‘绣纹’,隐于血脉传承之中。并留预言:后世若南宫血脉遭遇相同或类似秽毒侵袭,此‘药绣’自会感应显现,纹路所化,便是破解该毒疫的药方图谱!此乃活着的药典!是南宫皇后以身为薪、留给后世最大的庇护与遗产啊!”
钟离忧涕泪交流,转向太子,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殿下!您身上所显,必是百年前‘椒咒’戾气所化秽毒,激发了您体内承自南宫皇后的‘药绣’血脉!这《霓裳羽衣》纹样,老臣虽未亲见记载,但其中必然隐藏着彻底化解‘椒咒’余毒、乃至更强疫病的无上药方!这是祥瑞!是天赐的救命药典啊殿下!请您万万不可自疑,更不可遮掩,当以此纹为凭,寻太医署精研,解方救人,方不负南宫皇后在天之灵!”
这一番石破天惊的言论,如同又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半晌回不过神。诅咒?祥瑞?纹身?药方?这转折太过匪夷所思,却又隐隐与之前“椒戏”真相、南宫皇后的传奇医术、以及太子在太庙接触“秽布”后产生剧烈反应(喷嚏、红纹)的事实隐隐吻合。
女帝高坐御座,凤目之中光芒剧烈闪动,她深深看了一眼下方脸色苍白、却因钟离忧的话而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太子,又看了看跪伏在地、激动不已的太医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钟离太医令所言,事关重大。太子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无论吉凶,皆需彻查。退朝。太子、钟离忧,随朕至东宫。其余诸卿,今日之事,不得妄议,违者重处。”
退朝后,东宫的气氛凝重而诡异。所有闲杂人等候被屏退,只留下女帝、太子、钟离忧,以及闻讯紧急赶来的云太后、皇长子澹台玄、老三澹台墨、老四澹台鹊。
太子褪去上衣,露出上身。那幅完整的、鲜艳欲滴的《霓裳羽衣舞》朱红纹身,再无遮挡地呈现在众人眼前。飞天仕女、乐工、飘带、云纹……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精美绝伦,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仿佛有生命流动的质感。尤其是在心口正上方,那位酷似南宫皇后的飞天手中所持的、并非寻常的乐器或仙花,而是一根造型古朴的药杵。药杵的纹路之中,以极其细微的笔触,隐藏着四个若隐若现的篆字——“椒咒当破”!
“真的是……药方图谱?”澹台墨屏住呼吸,眼睛几乎贴到了太子的皮肤上,试图临摹那复杂到极致的纹路。
钟离忧激动地指着纹路中一些特殊的节点、线条的交汇处、以及色彩的细微变化:“陛下请看!此处纹路走向,暗合《神农本草经》中某几味药材的阴阳五行属性流转!此处色深,对应药性峻烈;此处纹细而疏,对应药性缓和需佐使!还有这里,飞天飘带缠绕的轨迹,分明是药材配伍的先后顺序与火候图解!这……这简直是一座以人身绘就的、活生生的医药宝库啊!”
云太后在最初的震惊与心痛(看到儿子满身“纹身”)之后,一直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当她的目光,久久流连在太子心口那“朱雀衔药杵”的纹路上时,忽然“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
“等等……这个……我好像见过……”她喃喃自语,不顾礼仪,转身就朝着自己在东宫的临时居所跑去。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只颜色褪尽、边角磨损的旧藤编绣筐跑了回来。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将绣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找着。里面是些陈年的丝线、碎布、以及一些绣了一半或已然完成的旧绣品,都是她幼年随父亲(云太医,也即南宫诀女婿)学女红兼认草药时的练习之作。她翻找良久,终于从最底层,抽出了一方折叠整齐、边缘已泛黄、但保存尚好的素白绢帕。
她将绢帕缓缓展开。绢帕正中,用已经有些黯淡、但依旧能辨出原本鲜艳色泽的丝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朱雀。朱雀的形态并非宫廷常见的威严凶猛,而是带着一种灵动的神韵。最奇特的是,朱雀并非口衔明珠或灵芝,而是衔着一根与太子心口纹路中极为相似的、造型古朴的药杵!针法细腻繁复,与太子身上那“药绣”纹路的某些构成方式,竟隐隐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云太后指尖轻抚绢帕上的朱雀药杵纹,眼神悠远,“是我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爹爹教我认药,顺便教我刺绣。他说,南宫家祖上不仅是医家,对女红刺绣也有独特传承,尤其是这种融合了药理的‘血药绣法’,以特制药液浸泡丝线,绣出的纹样,有时能感应血脉与药性。这方朱雀衔药杵,是南宫家的秘传家徽之一,爹爹说,它象征着‘以医道破邪祟,以仁心衔生机’,有驱秽辟毒、守护安康的寓意。他让我绣这个,说是练手,也是……留个念想。”
她抬头,看看绢帕,又看看儿子心口那几乎一模一样的纹路,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难道……烬儿身上的,就是这种‘血药绣法’在血脉中的显化?是爹爹……是外祖父留下的……保护?”
老四澹台鹊早已按捺不住。他征得太子女帝同意后,取来特制的、性质极其温和的药水,用最柔软的棉纱,蘸了少许,轻轻擦拭太子手臂上一处红纹的边缘。
奇迹发生了。那鲜艳的朱红色,在药水的浸润下,颜色并未消退,反而逐渐转变,化为了另一种沉稳内敛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金褐色!这正是南宫诀遗留手札中提到的、以数种珍稀药材和矿物特制的“血药墨”遇到特定血脉(南宫嫡系)体液或药性激发后,才会显现的独特色泽!这彻底证实了,太子身上的红纹,绝非寻常诅咒或皮肤病,而是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南宫氏独有的“药绣”传承被激活的显性特征!
真相,如同拨云见日。结合南宫诀可能遗留在别处的手札、钟离忧的解读、云太后的旧物,以及澹台鹊的验证,一切豁然开朗:百年前,南宫皇后在破解“椒咒”诬陷、并应对真实疫情的过程中,恐怕早已预见到类似的污蔑与邪毒可能卷土重来。她以无上医术与牺牲精神,将真正的、针对“椒咒”戾气及其可能衍生的各种秽毒疫病的解药配方,以南宫氏秘传的“血药绣法”原理,化为无形的“药绣”图谱,烙印于自身的血脉传承之中。这“药绣”平常隐而不显,唯有当后世南宫血脉,遭遇相同或类似的强烈“秽引”(如那诅咒裹脚布上百年的怨毒与病气凝结)刺激时,才会被激发显现,化为皮肤上的纹路,而这纹路本身,就是一张详细的、活生生的解药“地图”!
“所以,”老三澹台墨激动得声音发颤,铺开纸张,开始飞速临摹太子身上的纹路,“二哥这满身的‘红纹羽衣’,根本不是劫难,而是外祖母留给我们的、最后的、也是最宝贵的救命药典!是破除此劫的钥匙!”
事不宜迟。当夜,东宫灯火通明。以老四澹台鹊为主,太医令钟离忧及数名精通药性、图形、密码学的太医署精英为辅,众人对照着澹台墨临摹下来的、尽可能详尽的“药绣”纹路图谱,结合南宫皇后遗留的其他医案,开始疯狂地破译、推演、尝试。
纹路中的每一道线条的走向、每一个色块的深浅过渡、每一处图案的衔接与变化,都可能对应着一味药材、一种剂量、一个炼制步骤、或是一条用药禁忌。飞天飘带的弧度或许是文火武火的转换,琵琶弦的数目或许暗示药材的配比,云纹的疏密可能对应着服药的时间间隔……这是一项极其浩大、精细、且不容有错的工程。
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终于,在第四日黎明,第一份根据“心口药杵”及周边纹路破译出的基础药方,被配制出来。那是一碗色泽金褐、气味清苦中带着奇异辛香的药汤。太子澹台烬没有任何犹豫,在女帝和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仰头饮尽。
药汤入腹,起初并无特殊感觉。但约莫一炷香后,太子感到胸口那持续灼热的纹路,开始传来一阵阵清凉之意,仿佛有清泉流过。他低头看去,只见心口那“椒咒当破”四个字附近的朱红色纹路,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逐渐变淡,从鲜艳的朱红,化为淡淡的金粉色泽,然后,那金粉色泽也慢慢内敛、沉淀,最终仿佛融入了皮肤之下,只留下一点点极其浅淡的、几乎与肤色无异的痕迹。而原本清晰逼真的飞天、乐工图案,也随着心口“药源”的化解,从中心向四周,缓缓褪色、淡化,如同褪色的古画。
连续七日,澹台鹊带领的团队不断破译新的纹路区域,配制相应的药汤或药膏。太子每日按时服用、外敷。身上的“红纹羽衣”也随之日益淡去,从一幅惊心动魄的彩色画卷,渐渐变为淡金色的素描,最终化为几乎看不见的、只有对着特定光线才能隐约窥见的、皮肤下的淡淡金痕,仿佛阳光在瓷器上留下的温润光泽。
唯有心口正中,最初显现“朱雀衔药杵”和“椒咒当破”字样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米粒大小、鲜艳如初的朱砂痣。那痣红得纯粹,仿佛凝聚了所有“药绣”的精华,又像是某种最终的印记。说来也奇,澹台星额间那点自“裹脚布风波”后显现的朱砂痣,在太子心口红痣成形之时,竟也微微发热,遥相呼应,仿佛血脉相连的共鸣。
七日后,大朝会。太子澹台烬监国听政。他身着庄重的玄色绣金蟠龙朝服,端坐于御阶之侧的监国位上,面容沉静,目光锐利。当议及某地春疫防治事宜时,他忽然抬手,轻轻解开了朝服最上方的两颗赤金盘龙扣。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落针可闻的朝堂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然后,在百官或惊愕、或探究、或了然的注视下,他微微侧身,让透过高大殿门照射进来的晨光,恰好落在他因解开衣扣而露出的、一小片心口肌肤上。
那里,光洁的肌肤上,唯有一点鲜艳欲滴的朱砂红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而神圣的光泽,与周围几乎看不见的淡淡金痕形成了奇异的对比。那红痣的位置,恰好是当日“椒咒当破”四字所在,也是“朱雀衔药杵”纹路的中心。
太子迎着下方无数道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声音清越而坚定,响彻大殿:
“诸卿,可看清了?”
他指尖轻点自己心口那点朱砂痣,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身上所承,非灾非厄,非咒非诅。此乃南宫皇后以身为典、以血为墨,留下的济世药方,破疫良图。这一点朱痕,便是明证。昔日椒咒虚妄,百年遗毒,今日以此药典,当可彻底涤清。朕,承此药绣,便是承了破咒救世之责,护佑万民之心。望诸卿,亦能明辨真伪,以实为据,共安社稷。”
满殿寂然。随即,以太医令钟离忧为首,无数官员躬身下拜:“殿下明鉴!天佑大周,药典重光!”
从此,南宫氏“药绣”之学,被正式纳入太医署最高等级的研修课程,成为辨别疑难杂症、破解陈年疫毒的一门显学。虽然“药绣天图”罕见,但其原理与部分基础纹样的辨识、应用,被系统整理,造福后世。
而云太后那筐装满童年记忆与家族传承的旧绣样,被以最隆重的礼仪,请入琅嬛阁秘藏,成为“药绣”研究的珍贵实物参考。阁门之上,换上了一方崭新的匾额,女帝亲笔题写的朱批大字,在每一个清晨的曦光中,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诉说那个惊心动魄又充满希望的故事:
“飞天神女衣,可裹济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