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圣君培养计划（二）（2/2）
黄蜡用途广泛，无论是照明、祭祀，还是日常宫廷修缮都离不开，是不可或缺的物资。
殷平的奏请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玄机。彼时内库虽然经过张居正整顿，状况有所好转，但依旧不宽裕，增加黄蜡岁用额度，必然会增加负担，与张居正当下所倡导的节财俭用之风背道而驰。
可万历帝，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只觉得，宫中用度理应得到保障，因此在看到殷平奏请后没有过多思考，便轻易答应下来，下令每年增购黄蜡二万五千斤——虽然没有完全满足殷平请求的五万四千斤，但也大幅增加了黄蜡的岁用额度。
户部得知此事后当即执奏反对，在奏折中详细阐述内库状况，指出增加黄蜡岁用额度，会加重负担，违背节财俭用的原则，恳请万历帝收回成命，停止增购黄蜡。可此时的万历帝已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宫中用度岂能因支用紧张而短缺，因此并没有听从户部劝谏，依旧坚持决定下令增购。
户部劝谏无果后，科臣贾三近又挺身而出，上疏劝谏万历帝。贾三近在奏折中引经据典，阐述节财俭用的重要性，指出要保持勤俭之心，如今增加黄蜡岁用，未免有言行不一之嫌，也会让天下百姓失望，恳请停止增购黄蜡。
可即便如此，万历帝依旧没有听从，固执坚持自己的决定，拒绝收回成命。
这是万历帝第一次公开违背朝臣劝谏，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为了保障宫中用度，可在朝臣看来，这件事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标志着这位年幼的新帝，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开始行使自己的帝王权力。而这份固执，这份对权力的掌控欲，也悄然成为了他未来执政的一个缩影。
三月的连番不从尚未在朝堂平息，四月又一件事情引发争议。这一次提出请求的并非朝中官员，也非宫中太监，而是万历帝的外公、李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李伟出身寒微，凭借着女儿李太后得以封爵，成为皇亲国戚，享受荣华富贵。
可即便如此，李伟依旧不满足，此次上奏请求朝廷拨付修理房屋的工价，也就是请求朝廷出钱为他修缮府邸。李伟的奏请让万历帝陷入两难，一方面李伟是他的外公，是母亲李太后的父亲，于情于理都应该关照。
另一方面，万历帝深知，张居正当下倡导节财俭用，以整顿财政，若是轻易答应外公的请求，拨付银两为其修缮房屋，必然会违背张居正的理念，也会遭到朝臣反对，落下偏袒皇亲、铺张浪费的骂名。
年幼的万历帝虽然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但在这种两难局面下，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决策。他既不想得罪外公，也不想违背朝臣意愿，更不想让张居正失望。因此没有立刻答应李伟的请求，而是下令让工部核查相关事例，看看皇亲的房屋修缮，是否有相关规定，该不该给这笔钱，若是该给，应该给多少。
工部接到命令后不敢丝毫懈怠，立刻组织查阅《会典》等相关典籍，核查历代以来皇亲房屋修缮事例。经过仔细核查后，工部回奏道：
“皇亲房屋不载会典累朝赐给，系出特恩，并无修理事例。”
这句话说得十分委婉，却清晰表达了工部态度。历代以来，皇亲房屋都是皇帝出于特恩赏赐，并没有朝廷出钱为皇亲修缮房屋的先例。言外之意，便是拒绝了李伟的请求，认为朝廷不应该出钱，为李伟修缮房屋。
工部的回奏虽然委婉，却也有理有据，让万历帝无法反驳。可他心中依旧放不下外公，依旧想关照李伟。毕竟，李伟是母亲的父亲，是自己的外公，若是连外公的这点请求都无法满足，不仅会让外公失望，也会让母亲伤心。而且，此时的万历帝正努力践行孝道，在他看来，孝顺母亲便应该关照母亲的家人，这是天经地义的。
因此，在看完工部回奏后，万历帝依旧没有放弃，他以李伟的房屋“旧敝不堪，难以居住”为由，不顾工部反对，决定拨给专项银四千两用于修缮房屋。同时特意强调，这是特例，下不为例，希望能够以此堵住朝臣的嘴，既满足外公请求，也尽量减少朝臣反对。
万历帝的这个决定，果然再次引发朝臣反对。工部得知决定后再次执奏反对，认为朝廷没有为皇亲修缮房屋的先例，拨付四千两专项银既违背祖制也浪费银两，恳请收回成命，停止拨付银两。
科臣朱南雍闻讯后也立刻上疏谏阻，他在奏折中指出此举是偏袒皇亲，违背节财俭用的原则，也会助长皇亲国戚的贪婪之风，恳请以国事为重，坚守祖制。面对工部与科臣朱南雍的双重劝谏，万历帝依旧没有听从，固执坚持自己的决定，拨付四千两为李伟修缮房屋。
这是万历帝第二次公开违背朝臣劝谏，而且这一次，他的态度比三月时更加坚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万历帝连续两次坚持己见，违背朝臣劝谏，但他都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供奉母亲李太后，以尽孝道。
三月增购黄蜡，虽然表面上是为了保障宫中用度，但宫中用度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侍奉李太后。四月拨付银两为李伟修缮房屋，更是直接以关照外公为由彰显孝道。孝道是儒家思想的核心，是帝王修身治国的根本，“孝治天下”更是历代的治国理念。
万历帝以“孝”字当头，既满足了自己的意愿，也堵住了世人的嘴，让朝臣即便有再多的反对意见也难以反驳——总不能指责皇帝尽孝吧？这一点恰恰体现了万历帝的聪慧，尽管他年仅十岁，却已然懂得利用“孝道”这一武器来维护自己，来行使自己的帝王权力。
万历帝不像隆庆帝那般庸懦，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容易被朝臣左右，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有着自己的判断，并且敢于坚持自己的想法，敢于对抗朝臣的劝谏。而万历帝朱翊钧虽然年仅十岁，却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渐渐的，万历帝的表现被宫中太监宫女，以及朝中官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大家发现，新帝虽然年纪尚小，却有着帝王的决断，并非昏庸无能之辈，反而十分英明，因此，纷纷赞誉他为“小世宗”。
万历元年的这几场风波，看似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官员失朝、恢复讲读、停止灯火、增购黄蜡、修缮房屋，可每一件小事都折射出了万历初年的格局，折射出了万历帝的性格特质，折射出了张居正的辅政困境，也折射出了大明的未来走向。
此时的万历帝年仅十岁，正处于成长的关键时期，他的一言一行都将影响到整个大明的命运。他既有着成为圣君的潜质，也有着走向昏庸的隐患。他既听从张居正的教导，也有着自己的想法与坚持。他既践行着孝道与勤俭，也显露着权欲与固执。
紫禁城的春风缓缓吹过，驱散了最后的寒意，也带来了新的希望。万历帝的“小世宗”之名，在宫中渐渐传开，成为对新朝的期望。万历帝，这位年幼的帝王，正在慢慢长大，正在慢慢掌握属于自己的权力，也正在慢慢摆脱张居正的束缚。
武清伯李伟得到四千两修缮银后，更加依仗皇亲身份，开始变得愈发贪婪。而那些失朝官员，虽然受到罚俸处罚，但也渐渐明白，新帝并非不可变通，日后懈怠朝政的现象，或许会渐渐增多。万历帝本人也在这两次坚持己见中，感受到了帝王权力的滋味。
张居正看着这一切却无可奈何。
万历元年的春天，注定是不平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