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龙驭宾天(2/2)
高拱忽然转头,看向张居正:“叔大,若有不测,国本为重。你我当同心协力,辅佐东宫,稳住朝局。”
张居正微微颔首,神色恭谨,语气沉稳:“所言极是。天下安危,系于我辈。”
一句答得滴水不漏,只是那双眼眸深处,早已风起云涌。
隆庆帝晕厥,朝野一片恐慌。面对如此局势,高拱强忍心中悲痛主持大局,他当即宣布停朝,禁止一切宴乐,所有官员不得擅自离岗,不得传播流言蜚语,违者严惩不贷。加强紫禁城防卫,严禁闲杂人等出入。让御医日夜值守、轮番诊治,以保住隆庆帝性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朝堂局势渐渐稳定,流言蜚语渐渐平息,官员渐渐安定心神。而隆庆帝在御医日夜诊治与精心照料下,竟奇迹般醒来保住性命。可所有人都清楚,隆庆帝只是暂时保住性命,他的病情依旧十分严重,并没有任何好转迹象,反而愈发严重。卧病在床,无法起身,无法说话,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多少。
此时正值初夏,天气渐渐炎热,隆庆帝因为身体溃烂,无法穿着厚重衣物,只能身着单薄衣袍,已无法遮蔽身上的溃烂皮肤与渗出血脓。即便宫女太监每日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衣袍、涂抹药膏,也始终无法掩盖那刺鼻恶臭,无法缓解痛苦。他常常在睡梦中发出微弱哀嚎,诉说着自己的痛苦无助,那哀嚎之声让人闻之动容。
时间不过一月,乾清宫内的药香,早已浓得化不开。
隆庆帝的身子,一日坏过一日。起初还能勉强撑着坐起,到后来只剩昏昏沉睡,偶尔醒来也是瞳神涣散,连人都认不全。腕间那处疮口,早已烂得深可见骨,脓水混着血水,将身下锦被浸得发硬。
宫人不敢言语,那声暗地里的“小蜜蜂”,如今再无人敢提。
谁都清楚,这位勤于“采花”的天子,已经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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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六年(1572年)五月二十五日,夜色深沉,紫禁城一片寂静,唯有乾清宫内灯火通明。隆庆帝朱载坖突然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依旧呆滞,却又多了一丝微弱清明,他用尽全身力气,示意身边太监传唤内阁首辅高拱、次辅张居正、大学士高仪。
乾清宫暖阁烛火昏黄,内监脚步轻得如同鬼魅,一路传报:
“陛下…… 大渐矣。”
高拱闻讯,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宫。
张居正、高仪紧随其后,三人官袍凌乱,再无半分平日的阁臣威仪。
暖阁之内,气息奄奄。
隆庆帝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发紫,已然是进气少、出气多。
高拱跪倒在榻前,声音哽咽:“陛下!老臣在此!”
皇帝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只勉强认出是高拱,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手腕溃烂不堪的手,死死攥住高拱衣襟,泪水从眼角滑落,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先生……朕以天下……累先生。”
高拱泪如雨下,叩首不止:“老臣定以死报陛下!”
隆庆帝又看向张居正、高仪,嘴唇翕动,却已发不出清晰字句,只是艰难抬眼,望向内殿方向——那是司礼监冯保所在之处。
一旁太监拿着早已备好的拟旨,颤抖着宣读遗诏:
“朕嗣统六年,偶得重疾,不起。皇太子翊钧,冲龄嗣位,尔等三臣,及司礼监冯保,协心辅佐,恪守祖制,用贤去邪,以安社稷……”
高拱一怔,遗诏里,竟有冯保?他猛地抬头,看向立在一侧的冯保。
冯保垂首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高拱心中咯噔一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遗诏,不对!
次日,天尚未亮,乾清宫内传来一声哀哭,龙驭上宾。年仅三十六岁的隆庆帝,终究是死在了自己掏空的身子上。谥号穆宗,天下举哀。高拱强压悲痛,以顾命首辅自居主持大局。他一心要稳住朝局,清除内廷干政之患,第一念头便是驱逐冯保。
可万万没想到,动作更快的,是张居正与冯保。
六月初十,皇太子朱翊钧正式即位,宣告次年改元万历。登基大典刚过,宫中便传出旨意,召百官入宫听旨。高拱昂然入殿,以为自己仍是一言九鼎的顾命大臣。直到司礼监冯保展开圣旨,声音尖厉响彻大殿:
“先帝遗诏,令尔等辅政。今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威福自专,全无畏忌。朕冲年在位,何能容此?革去高拱职衔,即刻出京,不许停留!”
一语落下,满朝皆惊。
高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颤抖。他死死盯着冯保,猛地又看向站在群臣之中、面色沉静如水的张居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托孤时那一句“事与冯保商榷而行”是假,遗诏里那一句“协心辅佐”是局。
高拱仰天惨笑,泪水纵横:“张居正!张叔大!好狠的心!”
张居正垂首,不看他,不答他,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圣旨如山,不容违抗。
这位隆庆朝最有权势的首辅,一夜之间沦为罪臣,即刻出京,狼狈如丧家之犬。
六月的京城,闷热如炉。内阁值房内,只剩张居正一人。
窗外风声簌簌,殿内先帝遗留的气息尚未散尽。那位被戏称为“小蜜蜂”的天子,一生宽仁,却因纵欲与丹药,落得个壮年暴崩。他留下的不是安稳太平,而是主少国疑、内廷虎视、百官观望的烂摊子。
张居正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紫禁城重重宫阙。
高拱走了,冯保在内,太后倚重,幼帝尊师。
天下权柄,终于尽数握在了他张居正的手中。他轻轻抬手抚过案上那道《陈六事疏》,省议论,振纪纲,重诏令,核名实,固邦本,饬武备。先帝用六年时间开关、和戎,给大明留下一口喘息之气。
而他张居正,要用接下来的时间,还天下一个中兴盛世。
乾清宫内,龙榻仍在,旧主已去。文华殿中,幼帝临朝,新相始立。
一场由隆庆之死引爆的风暴,就此落幕。而属于张居正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