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下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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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液面纹丝不动,如同一面沉寂的铜镜,映不出任何倒影。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那些符文已经从皮肤上褪尽了,光溜溜的,干干净净,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白纸。
他的白色长袍搭在池边的岩石上,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赤着上身,身上那些褶皱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件穿大了的衣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苍白色。
他的头发散着,花白,稀疏,贴在头皮上。
他运转功法。
丹田里那股新生的力量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偶尔翻一下身子,便震得他的经脉微微发颤。
那股力量很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他引导着那股力量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向上游走,经过膻中,经过天突,到达百会,再从百会向下,经过大椎,经过命门,回到丹田。
一个大周天走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又轻盈了几分,意识又清明了几分。
可也仅此而已。
血池里的血煞之气,顺着他的毛孔渗入,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汇聚到丹田里。
那些暗红色的、带着浓烈腥臭的气流,曾经让他欣喜若狂,曾经让他不惜以幼儿炼功、以同门喂磨盘,也要获取。
可现在,它们涌入他的身体,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泛不起一丝浪花。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他加大了功法的运转速度,那些血煞之气涌入得更快了,血池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击在池壁上,又折返回来。
可丹田里那股力量,纹丝不动。
他睁开眼,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枯瘦的、布满皱纹的手指,看着那些松弛的、垂下来的皮肤。
“不行……”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血池、这洞穴、这满室的腥臭说话。
“这血煞之气,对我已经没有太多用处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深了几分。
他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那声音在寂静的洞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在敲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或许……也是这些凡人无用了。他们的血,太薄,太弱,撑不起我的功法。我需要更高的血煞之气,才能有所突破。”
更高的血煞之气。
什么样的人,才能产生更高的血煞之气?
武者。
真气境的武者,先天境的武者,那些修炼了几十年、气血旺盛如海的武者。
他们的血,会比这些孩子的血浓十倍,百倍,千倍。
可那是他的弟子,他的同门,他的宗门的根基。
杀了他们,取他们的血,炼他们的骨,落霞宗还能剩下什么?
他不在乎吗?
他在乎。
可他更在乎自己的境界。
他已经卡了几十年,好不容迈出这一步,他不想停在这里。
他还要往上走,还要突破到更高的境界,还要看到更广阔的天空。
那些弟子,那些同门,那些所谓的宗门根基,不过是挡在他路上的石头。
搬开就是,砸碎就是,碾成粉末就是。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冷,很淡。
可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不是不忍,是不敢。
他还需要落霞宗,还需要那些弟子替他做事,还需要那些长老替他遮掩。
杀一两个可以,杀多了,宗门就散了。
他需要更高明的手段,更隐秘的方式,不能让人发现,不能让人怀疑。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翻涌。
那些他见过的人,那些他听过名字的强者,那些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谁的血,能让他满意?
谁的血,能让他突破?
谁的血,能让他迈出下一步?
他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在他眼前闪过,又消失。
那些脸孔在他眼前浮现,又淡去。
都不够。
那些人的血,虽然比凡人的浓,可对他来说,还是太薄,太弱,撑不起他的功法。他需要更浓的,更强的,更烈的。
忽然。
一张脸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不是老人,不是中年,是一个年轻人。
那张脸很年轻,年轻得过分,不过十七八岁。
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
眼睛不大不小,眼珠很黑,很亮,像两颗黑宝石。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敬畏,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如同蝼蚁仰望天空般的卑微。
那双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猛兽,不动声色,却随时会扑出来。
许夜。
封秀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很淡。
他想起那些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
一眼让先天武者变成废人,一念让十几名守卫兵器脱手,一剑让落霞宗两位先天长老陨落。
他想起那个死在许夜手里的太上长老,那个修习了仙术、站在武道巅峰的存在,那个曾经让他仰望、让他忌惮、让他不敢抬头的人,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杀了。
那些传闻,他当初听着,只觉得荒谬,觉得夸大,觉得是江湖人以讹传讹。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幽幽发光,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种猎人发现了猎物时的兴奋。
一种赌徒看见了筹码时的贪婪,一个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时的渴望。
他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息。
那不是武者的气息,不是先天圆满,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力量。
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他也无法描述的东西。
那小子,身上有大机缘。
他得到了某些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籍籍无名的猎户,变成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那东西,不该是他的。
那些机缘,那些奇遇,那股力量,都是他封秀的。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越来越深,越来越大。
“许夜。”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酒。
“老夫倒要看看,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道眯起的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那池暗红色的血水,看着那平静得如同一面铜镜的液面,看着那倒映在液面上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老、干瘪、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尸体。
可那双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火,烧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杀了那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夺了他的机缘。用他的躯体,炼血煞之气。他的血,比这些孩子的血浓得多。他的骨,比这些凡人的骨硬得多。他的魂魄,比这些蝼蚁的魂强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说不定,够老夫再进一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冰冷的洞穴里凝成一团白雾,扭曲着升腾,消散在黑暗中。
血池里的血水开始翻涌,不是被功法的力量搅动的,而是被他的意念牵引的。
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活了过来,在他身周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他,他盘坐在那里,如同一尊镇压在深渊之上的魔神。
那些弟子们跪在池边,低着头,浑身发抖。
他们不知道老人在想什么,只知道那股让他们骨髓冻结的威压又出现了,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笼罩着整座洞穴,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有人趴在了地上,有人蜷成了一团,有人在无声地流泪。
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封秀的手抬了起来。
那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尖泛着幽幽的红光。
他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那些弧线在昏暗的洞穴里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久久不散。
然后他的手落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来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一个弟子跪着挪了过来,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长老有何吩咐?”
封秀看着他,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去,告诉宗主。老夫要下山。让他在三日内,安排好一切。”
弟子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抖从肩膀蔓延到脊背,从脊背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是一直叩首,一直叩首,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封秀没有再看他。
他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平稳,神色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血池里的漩涡渐渐平息,液面恢复了静止。
那些弟子们还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敢抬起头,偷偷地看了一眼池中的老人,然后又飞快地低了下去。
血池边的一块岩石上,一只被遗忘的鞋子还躺在那里,灰扑扑的,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斑点。
那是刚才那个弟子的鞋子,他飞起来的时候,鞋子落下了。
没有人敢去捡,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它躺在那里,像一座小小的坟,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