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大结局下(1/2)
堂中百官满脸愕然,既惊于谢春深当场自裁,又惊讶于木漪的出现。
刚才木漪出声那一下,谢春深的手慢了一步,在他落剑的前一瞬,萧逸得以全力扑去挂手沉剑!对准他脖脉的那一刀下落便偏斜往下划在了他锁骨上,又因谢春深抱着必死的决心,那一刀翻出皮肉,湫湫血流直淌,外翻的皮肉中央,最深的地方已可见白骨。
谢春深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破洞般的伤口,吊着的那最后一点点气也从这洞口里流尽了,浑身再没了任何关于疼的感受,只有冷,坠入冰窖一般的冷意将他围绕。
他抬眼望向木漪,一瞬仿佛已一生,一生就在这一瞬。
金殿上众人的唏嘘,惊叹,萧逸对殿外医正的呼喊和元钺的惊叫都远去了,他来到那片临渊悬崖。
不同的是,这次对面的人是她。视线已经充血模糊,他隔空伸出手,不知想要抓握住什么,在那模糊人影朝他跑来,伸出手要抓住他时,他又将手伸平与她指尖擦过,含笑闭起眼,朝后坠落而去。
让他就此坠落吧。
他不怕跌入深渊,那不过是他最开始爬起来的地方。
“谢春深!”
失去意识前,这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声,关于她的呼喊。
木漪扑跪在他面前,徒手去扒回和收拢那些外翻的烂肉,看的众官毛骨悚然。
他们指着木漪施救的背后,大声怒骂:
“妖女!此为妖女!她欺君罔上,还是个前朝余孽!
萧大人应一网打尽了才是,还在等什么?!
陛下,陛下又在哪里?
为何还不下旨意,将这二人一同押入大牢择日看斩啊!!”
骂声刀刀砍来,她置若罔闻,手上动作仍一刻不停,她的肩膀有些颤抖,有人转过去看她的神情,发现她是因为太用力了肌肉痉挛所至,她的脸上没有眼泪,甚至眼睛里也没有一点悲伤和无助的余烬。
她只是睁着干涩刺痛到绝望的眼睛,用手帕为他摁压止血,直到医正前来接下她手中活计,她才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血抹在面上似开了花,一抬眼,将那些怒骂她的人吓退了半步。
萧逸这时抬手,沸顶人声渐压下去,但仍有人不解地恶声质问,“萧大人,此人死就死了,尸体呈挂墙头便是,为何还要大费周章救他?!”
木漪突然大声抢了话,“因为这个人的命,我已经买了!”
那人错愕不已,转愤愤道,“你与他同罪,朝不保夕,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萧大人,将此女斩杀吧!欺君之罪,罪当诛族!”
木漪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她在此时竟然还能哼笑出一声,淡然望着那人,“我与他一般,都是无父无母之人,孤儿一个,无族可诛。”
那人还要驳斥,萧逸抬手,他捋一把短胡,“你以什么名义,买下他?”
她知道萧逸想要的是什么,她也配合着萧逸这个人的意思,突然双腿一软,朝正中跪了下去,将头低下,折去和抛下所有身外之物,对躲在帷幕后的元钺帝抬手敬道:
“求陛下辄废我平梁县君一衔,我已被周家踢出族谱,亦非木郡守夫妇之女,便成一名庶人,此生名下所有钱贯私产皆上缴朝廷,以此赎我之过。”
她知道的。
她知道这是她既定的结局。
她只身入宫,被萧逸的人接到此处,这些,就是萧逸要她说出来的话。
她是杀了叛王的功臣,即便她顶替身份,那也是前朝之事了,元钺和萧逸都没有办法在这个稚嫩的新朝,因为这一点罪过而贬黜她。
但萧逸还有很多办法,他可以一点点逼死她,他会一点点地,让她吐出自己毕生的珍馐,以达到他在这个王朝掀起狂澜,一手遮天的政治目的。
此时,萧逸就站在她微小的两只瞳孔里,神色黑沉杂错,轮廓模糊不清,又一个段渊出现了,只不过,这个人要当的不是“名”相,是“明”相。
萧逸读懂了她看向自己时的目光,什么也无需再多说。
“好,你可以将他带走,但我要你们隐姓埋名,要你们清贫度日,余生永不能再踏入南康郡一步,木漪,你听清楚了吗。”
萧逸与木耽的声音有些像。
她在这一瞬间,回忆起那个梦,也突然就想通了那个梦。
——十五日前,木漪与石璞成婚当日,是一个春雨季难得的大晴天。
接亲的队伍穿戴整齐,从微风清扬的杨柳河畔一路绵延。
可行入闹市时,萧逸此本被张贴曝出西市,她的真实身份,一时人客皆知,拦在队伍正前,劈头盖脸地议论,都要来窥一窥她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贼胆,还敢公然嫁皇亲。
石璞不解,直到家丁撕扯下那公告,他才知道,这么多年,他连她的名字都未曾真正知道过。
大婚被石璞喝停。
次日木漪已收拾行囊准备入宫,石璞突然出现拦下她的马车。
看得出他一夜未睡,两只眼又青又肿,反倒是木漪被退婚后,回府坦然地睡了一觉,显得神采奕奕。
“石先生还有何话昨日没有说完?”
石璞见她状态甚佳,没有一点惊惶后悔之色,不可理喻道:
“你早就知道会如此?”
木漪缓缓眨眼,算是肯定。
石璞痛心不已,心绪却又不止被期盼的痛恨,而是更复杂的,复杂得他自己也难以理清:
“你利用我试探朝廷的态度?你还利用我,转移你的那些——”
“是,我是最后一次利用了你,但你也借着我的利用看清了我究竟是谁,然后,你再也不会动想要娶我的心思了,这难道不是一种因祸得福?”
石璞腮帮抽紧,指节里捏出忍耐的脆响,“我想要的是你这个人,我并不在乎你是谁。”
“我知道你不在乎我的出身,你在乎的是我对外的身份,可惜啊,我没能藏好,现在的我已经身败名裂了。
而你根本不会娶一个身败名裂的女人,你敢说,你还会娶我么?”
石璞虽气,却缄默下去,他撇过头。
马儿踢蹄,地坪上已初长黄短的野草,他不去看她,却能听见脚步远去,踩在碎草上的动静。
他不可能为她的出身兜底,接纳她为妻,就要忍受世俗的眼光和揣度,他受不起这种牺牲。
所以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他多年的执念,也一并被迫结束了。
石璞蓦然回头,在她要上马车之前,喊了她一声。
“木漪,你此生,身如不系之舟!能逆流而上至千帆过尽。大难临头之前亦不自乱阵脚,我始终佩服你!然而,我终究不是你会选择的那片岸!
她觉得这个比喻很好,只是有一点,还差强人意。
便扬声,借风将声音送去:
“石子敬,你还是说错了一点,那便是我并不会靠岸。我走到今天,次次血浪翻腾,破釜沉船,靠的,永远是我自己!”
石璞声音若呢喃,和着这股温柔悲悯的温风:“那你还……还要拿你所有的钱,去救他做什么?”
“谁说我是去救他?
这些钱,最初是我杀人越货拿得的,我拼尽一生,算计图谋,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个皇权。
萧逸坏我婚事之时,我便确定,这些钱财他若是想要,我不便不可能再守住了。
这次,就算没有谢春深作饵,我侥幸逃过,下回也会有一个别的人,或者别的事,让他来定我的罪。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世上血债累累的人,远不止我一个,我也不觉得自己错了。
所以我挨了这一刀以后,更要好好活着,比那些所谓的好人,都活得千秋长久!此番入宫,是给自己交出一个有始有终的答案。”
回到现在。
萧逸见她出神不答,再度压声迫问:“木漪,想清楚了,就回答我!”
木漪闻言,突然将头垂下,脑中万种画面闪过,淤堵在颅顶,几乎将她顶裂开来。
没人教她信佛,平生她第一次双手合十,在心中喊了一声“阿父”,落下泪来。
想通了,为什么木耽在梦里让她不要继续往前走。
因为在他幼时教她的书里,曾有一语曰:“善水者常死于溺,善药者易死于疾。”
是非因果,总有定理。
她最初的不甘心指使她做了一场野心勃勃的梦,梦里的酸甜苦辣再真实,那也是虚假的,终归大梦一场,尽数化为泡影。于是从最初的一无所有,再到最后的一无所有。
她对着萧逸答道:“我清楚了,也想通了。”
此年是元钺二年。
谢春深四十岁了,官至中书监又一朝落马,被木漪用全部身家买了回去。
她恢复木姓,带着他离开了南康郡,去了一个秦水县的临山僻地里落脚。
谢春深锁骨上的伤口好了之后,结下一道浅褐色的丑陋疤痕,而后再度成了她门下的一名家奴,夜里为她端茶倒水,白日为她洗面挽发。
其实她并非一两银子也没有了,早在与石璞准备成婚的那段时日里,便转移了不少隐蔽的资产,余生吃喝并不会愁。
想必萧逸清楚,她必然有所保留,却并未打算赶尽杀绝。
因为萧逸觉得,让她活着,跟过去坐拥金山银山的自己对比,才更是一种清晰刻骨的折磨和惩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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