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项羽!(2/2)
他将帛书随手置于案几一侧,并未急着回信。
而是微微侧首,目光越过院中摇曳的竹影,落在角落里那两个浑然不知、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孩子身上。
刘乐依旧稳坐青石,掌心两枚卵石旋转如初,呼吸绵长平稳,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刘盈则终于成功将那只倒霉甲虫托起,小心翼翼地,颤颤巍巍地,平移了三尺,安全降落在指定的叶片上。
他兴奋得小脸通红,攥紧拳头无声地“耶”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偷眼去看姐姐,生怕被发现自己又贪玩误了正事。
徐澜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
他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炭笔,就着案边一片空白的旧帛,开始写回信。
笔锋淡然,寥寥数语。
“乐儿、盈儿安好。”
“刘盈已不常哭,刘乐功课进益颇快。”
“勿念。”
写完,搁笔,封缄。
他抬手一招,那帛书便如先前飞来时一般,平稳地飘浮而起,穿过院落,越过院门,稳稳落入尚在门外不远处候立的小吏手中。
小吏捧着帛书,如捧圣物,躬身再拜,快步离去。
院中复归寂静。
徐澜重新倚回竹榻,阖上眼帘。
竹影摇动,在他白衣上流转成诗。
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沛县这方小小的天地,依旧在乱世漩涡的边缘,维持着脆弱而珍贵的宁静。
而千里之外的吴中,楚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气象。
辕门高耸,旌旗如林。
黑色为底,赤色为纹的巨大“项”字帅旗,在深冬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巨兽低沉的咆哮。
营寨连绵数里,依山傍水,布局严整。
外围鹿角、拒马层层叠叠,每隔数步便有持戟甲士肃立,甲胄森然,目光如电。
内里帐幕如云,兵戈如林。
操练声、号令声、战马嘶鸣、铁蹄踏地,交织成一片低沉而浑厚的战争交响,昼夜不息。
这里没有沛县郊外那份清寂疏离,没有院落竹影间的闲适悠然。
这里只有铁与血,只有不断膨胀的野心与不断积聚的力量。
这里是大秦帝国版图上,新燃起的最炽烈、最凶猛的烽火之一。
项梁大帐,位于营寨最核心处。
帐幕以厚实牛皮缝制,足以抵御深冬刺骨寒风,亦能隔绝外界喧嚣。
帐内燃着数盆上好的兽炭,火焰炽红,将寒意牢牢挡在帐外,烘得一室暖煦如春。
项梁端坐于铺陈兽皮的宽大木案之后。
他年约四旬有余,身形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发号施令所凝成的威仪。
双鬓虽已隐现霜色,但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开阖间精芒闪动,摄人心魄。
此刻他正垂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军报与文书。
手指粗大有力,握笔却极稳,一行行朱批落下,墨迹匀停,字迹遒劲。
处理这些繁杂庶务,他早已驾轻就熟。
帐帘忽然被人大大咧咧地掀开。
一股凛冽寒风裹挟着几片细碎的雪花,趁机钻入帐内,吹得炭盆中火焰猛地摇曳几下。
项梁眉头微蹙,抬起眼。
便见一名少年正跨步迈入帐中。
说是少年,那身形却已与成年壮汉无异。
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猿臂狼腰。
一身玄色劲装被虬结的肌肉撑得绷紧,仿佛随时会撕裂开来。
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锐气,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
尤其那双眼睛,开阖之间精光四射,顾盼自雄,仿佛天生便该站在万人之上,俯瞰众生。
正是他的侄儿,项羽。
项羽随意地抖了抖肩头薄薄的落雪,大步走到帐中,也不行礼,只是随口道了声:
“叔父。”
那语气,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通知。
项梁放下手中的毛笔,拇指与中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这是他在面对这个让他既骄傲又头疼的侄儿时,惯常的动作。
“籍儿,今日的功课可完成了?”
他问,语气平和,却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敷衍的严肃。
“兵法阵图我已通读三遍,叔父若想考校,现在便可。”
项羽答得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叔父你明知考不住我”的傲然。
“至于那些队列进退、旗号金鼓,看一遍便会了。每日与那些步卒一起重复操演,实在无趣得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上,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整日闷在帐中与这些劳什子打交道,叔父也不嫌烦闷。便是逐字逐句审完了,秦军也不会因此少一个士卒、弱一分战力。打仗,终究要靠这个——”
他抬起右臂,握拳。
并未发力,只是随意一握。
空气却仿佛被攥紧,发出细微的、如同皮革绷紧的“咯吱”声。
手臂上青筋如虬龙蜿蜒,肌肉块垒分明,蕴藏着令人心悸、足以撕裂虎豹的恐怖力量。
项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侄儿说的是事实。
那些繁复的阵法、精妙的计谋、粮秣的调度、人心的揣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有时确实显得苍白无力。
而他这个侄儿所拥有的,正是这世上最顶尖、最令人恐惧的“绝对力量”之一。
以纯粹肉身之力,足以与第四境强者正面抗衡,不落下风。
再辅以项家传承数百年的秘术战法,以及项羽与生俱来的、近乎妖孽的战斗直觉与领悟能力。
放眼整个第四境,能与他匹敌者,凤毛麟角。
即便是那些沉浸此境界数十年的老牌强者,也未必敢言必胜。
这份实力,足以让任何人骄傲,也足以让任何人,包括他的叔父项梁,在某些时候选择沉默。
“罢了。”
项梁放下揉按眉心的手,语气缓和下来。
“你既觉得无趣,便出去透透气也好。只是莫要走远,更莫要惹事。江东世族最近态度微妙,我们根基未稳,还需谨慎。”
“知道了知道了。”
项羽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便朝帐外走去,声音远远飘来。
“都说了,我出去一趟只是为了透透气,顺道寻个僻静处活动活动筋骨。整日闷在这营寨里,浑身都要发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