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要离开这里了吗?”(2/2)
“好,好!”刘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他一手牵起刘盈,一手抚了抚刘乐的发顶,目光柔和。
这时,吕雉也自内院匆匆走出。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打扮,但发髻梳得格外整齐,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连日牵挂的憔悴。
看到丈夫安然归来,且精神焕发,她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却又强自忍住,只是快步上前,声音微颤:“夫君……回来了。”
“回来了。”刘邦看着她,笑容温和而踏实。
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道尽离别期间的牵挂与此刻团聚的安然。
是夜,府邸内室,灯火温馨。
摒退了左右,只余夫妻二人。
刘邦褪去了沾染风尘的外袍,只着中衣,靠在榻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眉宇间是彻底放松后的淡淡倦意,但精神依旧亢奋。
吕雉为他斟上一杯热茶,静静坐在一旁,等待他讲述此番吴中之行的经历。
“项梁将军,确是人中豪杰,胸怀大志,待人亦算诚恳。”
刘邦啜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味与感慨。
“我带去的人马虽不多,但或许因我等是最早一批自外地前往投效的势力,且沛县之事他也略有耳闻,故而颇为看重。”
他眼中闪着光,将那段时间的经历细细道来。
如何抵达吴中,如何经人引见拜会项梁。
如何在堂上应对项梁的考校,陈述天下大势与自身抱负。
“项梁听罢,抚掌大笑,言道:‘沛公虽起于微末,然见识不凡,胸怀韬略,真豪杰也!’”
刘邦模仿着项梁当时的语气,虽略有夸张,但那份被认可的喜悦,却真实不虚。
之后,便被暂编入项梁麾下,参与了几次对周边秦军残余及不服势力的清剿。
“樊哙那小子,在战场上甚是勇猛,几次冲锋在前,斩将夺旗,连项羽那等眼高于顶的人物,见了都称赞了几句。”
刘邦笑道,与有荣焉。
萧何则凭借其打理政务、筹措粮饷的卓越能力,很快得到了项梁幕府中主管后勤官吏的倚重。
“至于我,”刘邦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或许因这几件事办得还算妥帖,项梁将军已表露意向,欲令我独领一军,驻防一处要地,并协调与周边几股小股义军的联络。”
这意味的不仅是军权,更是一份独立的地位和信任。
虽然仍需听从项梁号令,但已非普通附庸,而是有一定自主权的部属。
这比他预期的最好情况,似乎还要好上一些。
“只是……”刘邦的语气稍稍低沉下来,看向吕雉。
“我们恐怕不能久留沛县了。项梁将军有意整军经武,准备更大规模的行动。我既受其命,便需率部随征。
沛县……需交给曹参他们了。”
离开经营许久的根基之地,再次踏入前途未卜的征途,心中自然有不舍与忐忑。
但比起投靠之前的迷茫无助,此刻心中更多了一份有了方向和倚仗的踏实感,以及对于在新舞台上施展拳脚的隐隐期待。
吕雉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几经变换,从最初的欣喜,到听到丈夫战场风险的担忧,再到得知需举家迁徙的复杂。
最终,她只是轻轻握住了刘邦的手。
掌心温暖,带着常年操持家务的微茧,却异常坚定。
“夫君既已择定前路,妾身自当相随。”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乐儿和盈儿,妾身会照料好。
沛县有曹先生他们在,应当无虞。我们……何时动身?”
没有抱怨,没有畏难,只有全然的支持与跟随。
乱世夫妻,本就如此。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的抉择,便是整个家庭的航向。
刘邦反手握紧妻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驱散了最后一丝离乡的怅惘。
“还需些时日准备。项梁将军给了我一些时间,处理沛县交接事宜,集结愿意跟随的旧部。大约……旬日之后吧。”
他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星子寥落。
但在他眼中,仿佛已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与在那天地间搏击风浪的未来。
投靠项梁,不是终点,而是新的起点。
如同蛟龙入海,终将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澜。
前路依然未知,依然艰险。
但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夜色已深如浓墨,将沛县城池牢牢包裹。
远处城楼上守夜的梆子声穿过寂静的街道,闷闷地传来。
三更天了。
庭院里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动,枯叶摩擦着地面,像无数细小的爪子轻轻抓挠。
书房内,油灯的火苗已燃至中途。
灯油是劣质的动物油脂,燃烧时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出淡淡的焦味。
火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在案几周围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更远的地方则沉入模糊的阴影。
吕雉的脸庞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
她静静听着丈夫的诉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深蓝色的粗布裙裾在烛光下泛着洗过多次的暗淡光泽,发髻间那支木簪的影子斜斜投在颈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当“不能久留沛县”、“需率部随征”这些字眼从刘邦口中吐出时,她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惶或哀戚的神色,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沉淀下去,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
就像深潭底部的泥沙被搅动,旋即又恢复平静。
“要离开这里了吗……”
她缓缓重复着,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又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目光从刘邦脸上移开,飘向那扇半开的木格窗。
窗纸糊得不算平整,有几处已经泛黄起皱,映着外面沉沉的黑夜。
透过窗棂的缝隙,能看见庭院里那几株她亲手栽种的梅树,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她记得春天时梅花开得正好,刘乐总喜欢摘几枝插在陶瓶里。
记得夏天树荫下,刘盈蹒跚学步,跌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咯咯笑着朝她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