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绝境之心(续1)大厅里(1/2)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七个字像七根钉子,把时间钉死在原地。
花痴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人坐在那里,脸上的雾气彻底散去,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张脸苍老得像一棵千年的古树,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说不清的故事。但最让花痴开震撼的,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愧疚?
“不可能。”
花痴开终于说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工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字——
“花”。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块玉佩他太熟悉了——夜郎七给他看过无数次临摹的图样,那是花家的传家之宝,是父亲花千手从不离身的信物。父亲死后,这块玉佩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它落入了仇家手中。
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你……”
“你父亲是我亲生的。”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三十七年前,我亲手把他赶出家门。二十年前,我亲手设局杀了他。今天,我坐在这里,等你来杀我。”
花痴开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母亲菊英娥二十年的隐姓埋名,想起了夜郎七十多年如一日的严苛训练,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梦见父亲临死前的样子。他想起了那些被他击败的对手,那些他走过的路,那些他流过的血。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杀死眼前这个人。
可这个人说,他是他的祖父。
“你在骗我。”花痴开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在用这种方式动摇我。你怕了,你知道自己快输了,所以你编出这种荒唐的谎言——”
“你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块胎记。”老人打断他,“形状像一片枫叶。你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了七天七夜,夜郎七用冰窖里的冰块给你降温,把你冻得浑身发紫,但你活下来了。你十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杀的是一个来试探你的赌坛杀手,你用的是你父亲教你的‘千手观音’第一式,但他根本没教过你,是你偷看的。你十五岁那年——”
“够了!”
花痴开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野兽。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这些事随便一个人都能查到!你以为编出这些就能——”
“你第一次开口说话,叫的是‘爹’,不是‘娘’。”老人继续说,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你六个月的时候,你父亲抱着你,你说出那个字。你娘为此吃醋了整整一个月。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我,你父亲,你娘。你娘不可能告诉你,你父亲已经死了,我是怎么知道的?”
花痴开愣住了。
是的,这件事他不知道。他从未听说过。母亲从没提起过,夜郎七也从没说起过。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老人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你父亲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他说,“他决定来找我的前三天写的。你要看吗?”
花痴开伸出手,又缩回去。他怕。他怕那封信是真的,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怕自己二十年的仇恨突然变得可笑。
但他还是接了过来。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父亲大人”。
是父亲的笔迹。夜郎七给他看过父亲留下的字据,那笔锋,那勾画,一模一样。
他抽出信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父亲大人:
见字如面。
三日后,儿将率众赴天局之约。此战凶险,儿心知肚明。但儿必须去——不为争霸,不为名利,只为问您一句话。
十年前,您为何要赶我出门?
娘死的时候,您不在身边。我成亲的时候,您不在身边。草儿出生的时候,您也不在身边。儿知道您有苦衷,知道您做的事都是为了‘天局’。但儿想问一句:值得吗?
这个‘天局’,真的值得您抛弃一切吗?
儿不知此去能否生还。若儿回不来,请您替儿照顾草儿。他还小,什么都不懂。请您告诉他,他爹不是个孬种,只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不孝子 千手
绝笔”
花痴开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到桌上。
他的眼眶发酸,但流不出泪。七天七夜的熬煞,已经榨干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水分。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摩擦,“你收到信了?”
“收到了。”
“你还是杀了他?”
“杀了他。”
“为什么?!”
花痴开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身体在发抖,双手撑着的桌面上出现了裂纹。那是实木的赌桌,坚硬如铁,被他硬生生撑出了裂纹。
老人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该死。”他说,“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因为他想毁掉‘天局’。因为他——太像我了。”
花痴开听不懂。
“你知道‘天局’是什么吗?”老人忽然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
“不是赌坛霸业,不是黑道势力,不是洗钱机器。”老人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天局’是一个实验。一个持续了五十年的实验。”
他抬起手,指了指这间大厅,指了指头顶的水晶吊灯,指了指四周那些若隐若现的监视窗。
“这整座岛,都是一场实验。每一场赌局,每一次交易,每一桩暗杀,都是实验的一部分。我们在研究一个东西——人性。”
花痴开的瞳孔收缩。
“人性?”
“对。”老人说,“人在极度压力下会做什么?在生死边缘会怎么选择?在利益、仇恨、亲情、欲望之间,会如何取舍?五十年来,我们用无数人命,换来了无数数据。这些数据,可以操控股市,可以影响选举,可以颠覆政权,可以——重塑世界。”
花痴开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脑子里却浮现出这些年在赌坛见到的种种黑暗。那些一夜暴富又一夜倾家荡产的人,那些为了赢不惜出卖一切的人,那些在赌局中疯狂、崩溃、自杀的人。
原来,他们都是实验品。
“你父亲二十岁的时候,发现了真相。”老人继续说,“他来找我,让我收手。他说‘爹,你这样做不对。这些人不是蝼蚁,他们是人。’”
老人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波动。
“我告诉他,你不懂。这个世界需要被操控,否则会乱。你以为你现在看到的是黑暗,等你看到更深的黑暗,你就会明白,我做的事是必要的。他不信。他说他要毁掉‘天局’。”
“所以你杀了他。”
“我不得不杀他。”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因为如果他不死,‘天局’就会暴露。五十年的心血,无数人的牺牲,都会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父亲不知道的是,‘天局’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他能对抗的。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其实他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送。我杀他,是为了让他死得痛快一点。否则,落在那帮人手里,他会生不如死。”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缩。
“那帮人?什么人?”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以为‘天局’是我一个人建的?”他说,“我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掌控者,在更高处。那些人不露面,不出手,只用数据和规则操控一切。你父亲发现的真相,不是‘天局’是什么,而是——那些人是谁。”
花痴开的脑子飞速转动。他想起这些年在赌坛追查的过程中,曾经无数次感觉到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一切。有些线索明明近在眼前,却突然断掉;有些人明明可以作证,却离奇死亡;有些真相明明就要揭晓,却永远差一步。
他以为那是“天局”首脑的势力。但现在看来,那只是冰山一角。
“那些人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花痴开身后的单向玻璃。花痴开回头,看见玻璃后面,夜郎七和母亲菊英娥的身影还站在那里。
“你师傅跟了我三十年。”老人说,“他是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却没有被杀的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痴开愣住了。
他看向玻璃后面的夜郎七。那个他叫了二十年师傅的人,此刻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因为他是我儿子。”老人说,“你父亲的亲弟弟。你的亲叔叔。”
花痴开的脑子再次一片空白。
他想起夜郎七对他的一切——那些严苛的训练,那些偶尔流露的温情,那些深夜独坐时眼中的哀伤。他想起夜郎七从不提起自己的过去,从不解释为什么要帮他复仇,只是沉默地做一切事。
原来,那不是师徒之情。
那是亲情。
“他知道我是谁?”花痴开问。
“从一开始就知道。”老人说,“你父亲死前,托人把他刚满周岁的儿子送到夜郎七手上。夜郎七接到你的那天,发过誓——这辈子,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花痴开看向玻璃。
夜郎七的身影还是那么模糊,但他忽然觉得,那模糊背后,是一双注视了他二十年的眼睛。
他想起十岁那年,他第一次杀人后,夜里做噩梦惊醒,发现夜郎七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问:“师傅,你怎么在这儿?”夜郎七说:“怕你做噩梦。”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执行危险任务前,夜郎七给他喝了一碗汤,喝完他才发现汤里有安神的药。他问为什么,夜郎七说:“怕你睡不着。”
他想起无数个细节,无数个瞬间。
原来,那不是师傅对徒弟的关心。
那是叔叔对侄子的守护。
“他知道我要杀你吗?”花痴开问。
“知道。”
“他知道你是他亲哥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他希望你杀了我。”
花痴开愣住了。
“你父亲死的那天,夜郎七就在现场。”老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亲眼看着我杀了他亲哥。他想冲出来拼命,但被人拦住了。后来他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报仇。但他打不过我,也没法对抗‘天局’。所以他等,等了二十年,等你长大。”
老人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训练你,不是为了让你成为赌神。是为了让你替他报仇。”
花痴开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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