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开天,人间世(2/2)
“打开。”
花痴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纸。纸张泛黄,边缘有些脆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他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父亲的字,他见过无数次。
那些纸记录了夜郎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每一桩,每一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最后一页,是一封信,写给“天局首脑”的。
信很短:
“这些证据,我留给你。你不动手,我来动。若我回不来,请帮我做完。替我告诉英娥,别等我了。”
花痴开看着这封信,眼眶发热。
老人站在旁边,轻声说:“这些证据,我留了二十年。等一个合适的人,替我做完这件事。”
花痴开抬头看他。
“我等的人,是你。”
老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夜郎明是我儿子,我不能动手。但你是花千手的儿子,你可以。”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夜郎明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上面。
“顶楼。他等你很久了。”
花痴开站起来,把那叠证据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忽然开口:“孩子。”
花痴开停下脚步。
老人站在那幅字
“你爹是个好人。”他说,“你也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杀了他。”老人的声音很轻,“别让他再害人了。”
花痴开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藏不住的悲哀,忽然有些明白了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自己的儿子,变成了魔鬼。自己下不了手,只能等一个外人来动手。二十年的等待,二十年的煎熬,二十年的日日夜夜,每一刻都是折磨。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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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楼。
这层比和一个人。
夜郎明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赌城。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还是那张脸。和夜郎七七分像,却年轻得多,干净得多。眼睛里没有夜郎七那些沧桑和疲惫,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
“来了。”他说。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夜郎明笑了笑:“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的事。”
夜郎明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说,“二十年。从你爹死的那天开始,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可能是夜郎七,可能是你娘,可能是天局的人。但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花痴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花痴开没说话。
夜郎明笑了,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心甘情愿坐上赌桌的人。”
他走到空地中央,站定。
“你爹当年赢了我。”他说,“那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但赌局有规矩——输了,可以再赌。我等了二十年,就是想再赌一次。”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这一次,赌注是你爹的那些证据,和我的命。”
花痴开终于开口了:“赌什么?”
夜郎明指了指脚下。
“就赌这一块地。”
花痴开低头看去。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画了一个圈,不大,直径不过一丈。
“规则很简单。”夜郎明说,“你我站在这圈里,不许出圈,不许用任何赌具。谁先认输,谁就输。”
花痴开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赌法?”
夜郎明笑了:“你爹当年教我的。他说,真正的赌局,不在牌桌上,在心里。心里那一关过不去,赢了也是输。”
他站进圈里,看着花痴开:“来吧,让我看看,你比他强在哪儿。”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进圈里。
两人相对而立,距离不过三步。
夜郎明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吗?”
花痴开没说话。
夜郎明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娘死得早,我爹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弟俩。夜郎七比我大,懂事,能干活,我什么都不会。后来我爹带我进了赌场,教我赌钱。他说,这世上,只有赌桌是公平的。输赢都是自己的事,怨不得别人。”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可后来我发现,赌桌并不公平。有人出千,有人设局,有人仗着权势欺人。我亲眼看见一个人,被人设局骗光了家产,跳楼死了。死的时候,他老婆孩子跪在楼下哭,没人管。”
他看着花痴开:“从那天起,我就发誓,我要成为那个设局的人。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不被别人设局。”
花痴开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人,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从那些黑暗里走出来的。只不过,自己选了另一条路。
“你后悔过吗?”他问。
夜郎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每天都后悔。”他说,“可后悔有什么用?路已经走了,回不去了。”
他看着花痴开,目光里忽然多了些东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羡慕你。你有夜郎七教你,有你娘等你,有那些朋友跟着你。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一个人走,走到黑,走到死。”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本可以不这样的。”
夜郎明摇摇头:“你不懂。有些事,不是自己想选就能选的。命里注定的东西,逃不掉。”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就像今天这场赌局。我知道自己会输。从你走进这个圈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花痴开看着他。
夜郎明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他说,“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但你爹,是我最对不起的一个。他是好人,真正的好人。他本来可以不管这些事的,可他管了。为了那些不认识的人,他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花痴开:“你知道吗,他死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夜郎明沉默了很久,才说:“他说,夜郎明,你还能回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始终没有流泪。
“可我回不了头了。”他说,“太晚了。所以今天,我等你来,把该了的事了了。”
他伸出手,对着花痴开。
“来吧。”他说,“赌完了,我该走了。”
花痴开看着他的手,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忽然问:“你知道我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夜郎明愣住了。
花痴开继续说:“他不是让你回头。他是告诉你,你还可以选。选一次对的。哪怕只有一次。”
夜郎明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花痴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你输了。”他说。
夜郎明愣愣地看着他。
花痴开松开手,转身走出那个圈。
“赌局结束了。”他说,“你可以走了。”
夜郎明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感激,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解脱。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
赌城依然喧嚣,灯火依然通明。那些人在赌桌上输赢,在命运里挣扎,在黑暗中寻找一点光。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站在窗边的人,曾经想成为他们的主宰。
可他们知道活着。
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夜郎明笑了笑,转过身,看向花痴开。
“谢谢你。”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窗外。
花痴开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很久很久。
风吹进来,带着赌城永远不灭的烟火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证据。父亲的笔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幅字。
“人间如局”
他忽然明白了。
人间是局,但不是用来操控的。是用来活的。
活在里面,出不来。可正因为出不来,才要好好地活。替那些没能活到最后的人,好好地活。
他把证据收进怀里,转身走向楼梯。
楼下,有人在等他。
母亲。夜郎七。小七。阿蛮。姚重楼。
还有那些一路走来,帮过他、信过他、把命交给他的每一个人。
他们等着他回去。
等着他带着父亲的遗愿,带着自己的选择,带着这二十年走过的每一步路,回到他们身边。
花痴开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窗外,太阳正在升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