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08章春宴,乞儿国没有春天(1/2)
乞儿国没有春天。
至少毛草灵初来时是这样想的。
长安三月已是杏花微雨,而这里的风沙要到四月底才肯停歇。她曾在无数个黄昏立于摘星阁上,看浑黄的天际线吞噬落日,觉得这国度的名字起得真好——乞儿,连春天都要向天乞讨。
但第十年的春天来得分外蹊跷。
立春那日,御花园里那株从不结果的胡杨忽然爆了满树新绿。老宫人们跪了一地,说这是祥瑞,是凤主福泽所致。毛草灵站在树下,伸手触碰那些嫩得近乎透明的叶片,想起长安故宅里的西府海棠。
她其实记得的不多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的口音变得含混,让旧时的裙裳在箱底泛黄,让“回去”这个词从迫切的渴望渐渐沦为偶尔的闪念。
“凤主在想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身侧。他已不是她初见的模样——那时他刚登基三年,眉宇间还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看她时三分审视七分惊艳。如今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像两株根系交缠的胡杨。
“在想,”她收回手,“这树若会开花,该是什么颜色。”
他沉默片刻。
“让司苑局去查典籍。”
毛草灵失笑。十年了,他仍是这样——她要风,他便恨不能将天捅个窟窿给她刮风。她曾觉得这是宠爱,后来才明白,这是他表达依赖的方式。
一个自幼丧母、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五岁在兄弟们的刀光剑影中坐上龙椅的人,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说“你要什么”。
她从不戳破。
这是她在这片土地上学会的第一件事。
——学会之前,她吃了许多苦头。
初入乞儿国宫廷的日子,毛草灵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史官的笔触是温情的:“凤主初至,上甚爱之,朝夕不离。”他们不知道那个“甚爱之”的背后,是她连续三个月无法安眠,总在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青楼那间逼仄的耳房里,听见鸨母在廊下数铜钱。
她不敢在人前展露分毫。
唐朝来的和亲公主,必须是端庄的、从容的、处变不惊的。她演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直到某次宫宴,御膳房上了一道槐叶冷淘。
那是长安夏日街头最寻常的吃食。青碧的槐叶汁和面,过冰水,佐以姜蒜末和酸醋。乞儿国的御厨做得并不地道,面条太硬,槐叶的苦涩没有完全滤净。
她尝了一口,放下银箸,借口更衣离席。
在偏殿无人的角落,她扶着廊柱,把脸埋进袖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这十年她很少流泪,早已忘了泪是热的还是凉的。她只记得那日风很大,沙砾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槐叶冷淘。
再后来,她亲手在御苑辟了一块地,从中原商队那里换来槐树苗,一株一株种下。第三年,槐树开花,满城飘雪般的香。她命御厨按她的方子做冷淘,分赐各宫。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复刻故乡。
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故乡可以被复刻。
毛草灵真正在乞儿国扎下根,不是因为皇帝的宠爱,也不是因为诞育皇子。
是因为水。
乞儿国缺水的程度,是初来者无法想象的。宫中尚有井,每日限量取用;宫外的百姓要走上三十里去河边挑水,那河在旱季只剩一道浅溪,挑回的泥汤要沉淀一夜才能饮用。
她第一次随皇帝出巡,看见沿途百姓跪在道旁,双手高举的不是鲜花也不是香案,是盛水的陶罐。
他们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她。
那天夜里,她在行宫舆图上画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她捧着画满标记的地图去见皇帝,说:“我要修渠。”
他说好。
大臣们说不行。
乞儿国不是没有修过渠,只是历任帝王修一条,风沙便埋一条。国库耗空,民力疲敝,渠仍在,水不来。后来便再没人提了。
毛草灵不说话。她让人把舆图挂在大殿上,每日下了朝便站在那里看。
皇帝陪她看。起初只是陪,后来他开始问:“这里为何画三道线?”
“一道主渠,两道支渠。若主渠被沙掩,支渠可分流。”
“这里呢?”
“此处地势低洼,可修蓄水陂塘,雨季储水,旱季放水。”
他沉默良久。
“这些,谁教你的?”
毛草灵没有告诉他,这并非哪位名师的教导,而是她前世陪祖父去西北考察水利时,工程师们在图纸前争论了整整三天。她那时十七岁,蹲在一旁吃冰淇淋,听不太懂,却不知为何记了这么多年。
“臣妾胡乱想的。”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
半年后,渠成。
放水那日,皇帝携她亲临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两岸百姓跪倒一片,有人以额触地,长久不起。
毛草灵站在高处,听见风穿过渠水的声响,与故园的长安水声不同,却一样地活着。
从那以后,朝臣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是唐朝来的和亲公主,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是后宫最不好惹的宠妃。这些身份加起来,也不如“那个把水引来的女人”来得掷地有声。
她不再是乞儿国的过客。
乞儿国,亦成了她的国。
但春天还是那样吝啬。
十年,只有今年例外。
胡杨爆绿之后,御苑中那些她亲手种下的中原花木也陆续有了动静。杏树枝头鼓了苞,海棠绽了第一朵粉白,连最难伺候的牡丹都拱出了紫红的嫩芽。
宫人们窃窃私语,说凤主是真龙天子命定的贵人,连天地都要顺应她的心意。
毛草灵听着,不置可否。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祥瑞。让司苑局去查土壤,去问钦天监今岁的风向与雨水。查来查去,不过是她苦心经营十年,土壤改良见了成效,又恰逢风季平和、雨水丰沛。
她把这些解释一一说给皇帝听。
他听完,仍只是说:“是你的功劳。”
她不再争辩。
有些事,他已经习惯了归功于她。正如她已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春天。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三月十七,长安的使臣抵达乞儿国都城。
毛草灵那日正在教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女认字。她开蒙用的《千字文》还是母亲手抄的,来乞儿国时带在身边,书页已翻得卷边。她指着“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八个字,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主,陛下请您即刻前往宣政殿。”
她放下书,理了理鬓发。
宣政殿不是后宫议事之所。十年间,皇帝只在那里召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她提出修渠,一次是边关告急,还有一次,是她诞下皇长子的次日。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杏花落在肩头。
殿中不只皇帝一人。
礼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广袖褒衣,峨冠博带,是大唐使臣的装束。
毛草灵站定,没有立刻看向他们。
她先向皇帝行礼。
“陛下。”
他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扶手——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使臣跪拜,口称公主。
他们带来的消息并不突然。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先帝驾崩,新君践祚,朝中清洗了一批旧臣,她的父兄得以平反。如今她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忠良之后、御封的国后夫人。
大唐要迎她回去。
“公主离国十年,”使臣垂首,“圣上思念至深,特遣臣等恭迎公主还朝,以全孝道,以慰天伦。”
毛草灵听着,想起那株总也不开花的胡杨。
她想起初来乞儿国的第一个春天,沙暴围城七日,她被困在殿中,从窗缝里看见宫人们用布蒙住口鼻匆匆奔走,像一个个模糊的魂灵。
她想起第一次上朝议政,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庭驳斥她“妇人干政”,声如洪钟。她站在那里,没有辩驳,只是平静地将水利图卷又展开了两寸。
她想起皇长子出世那夜,皇帝在外殿踱了一整夜。乳母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动作那样生疏,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还想起许多事。
想起青楼耳房里的那些姑娘,她们把攒下的铜板塞给她做盘缠;想起和亲路上遇见的劫匪,她情急之下用流利的胡语骂了句脏话,把匪首骂愣了;想起宫变那夜,禁军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帝把剑塞进她手中,说“若有不测,你从密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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