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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食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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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槐花香飘满了整座城市,东达厂区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的绿芽,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只是它周围的土地,早已被古浪的滨江新城围得严严实实。造化弄人,谁也没想到,那个看似已经走到穷途末路的古浪,竟能在绝境里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在资本的泥沼里,越爬越高。

古浪竟搭上了本地老牌房企的船,用滨江新城一期虚假销售回笼的二十亿资金,陈烽则没有撤资,继续追加投资;加上通天的本领,竟真的补办了商住用地的审批手续,把这个烂尾边缘的项目盘活了。一期房源虽然问题百出,墙面开裂、水电不通,可古浪用高额的违约金和“二期升级补偿”的幌子,硬是把业主的抗议压了下去。他踩着这些购房者的无奈,踩着工人的血汗,踩着东达染厂的废墟,一步步把自己的地产帝国建了起来。

我是在建材市场看到滨江新城的广告的,巨大的广告牌立在路边,上面印着“滨江豪宅,一线江景”的字样,配着古浪的照片,他穿着定制的西装,笑得志得意满,像个掌控一切的帝王。广告牌的背景,是东达染厂的老槐树,只是它被P成了点缀,成了古浪地产帝国的陪衬。看着那照片,我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那个曾经和我在老槐树下啃着馒头,说着要把东达做一辈子的少年,终究还是被资本吞噬了,连一点初心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古浪的办公室搬到了滨江新城顶层的总裁套房,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江景,办公桌上摆着纯金的摆件,身后的书柜里放着各种商业杂志,封面都是他的照片,标题写着“城市更新的领航者”“新锐地产大亨的逆袭之路”。听人说,他的办公室里,连茶杯都是纯金的,身边簇拥着的,都是捧着他、巴结他的人,有银行的行长,有政府的官员,有各路的商人,他们的脸上都堆着谄媚的笑,嘴里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像一群围着蜜糖的苍蝇。

他开始在周边城市疯狂拿地,从地级市到县级市,只要有一点开发的苗头,他就会带着资金和关系钻进去。高杠杆的游戏他玩得越来越熟练,银行的贷款不够,就借高利贷,高利贷不够,就继续用虚假销售的方式回笼资金。他的古氏集团像吹气球一样,越吹越大,表面上光鲜亮丽,内里却满是窟窿,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围城,楼建得越高,根基就越不稳,可古浪已经被成功冲昏了头,看不到脚下的流沙,只想着把这座围城建得更高、更华丽。

相关部门的调查最终不了了之,听说古浪花了大价钱,找了人顶罪,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手下的一个副总,自己则全身而退,依旧做他的地产大亨。我拿着那些证据,跑遍了各个部门,可得到的回应都是“证据不足,无法立案”。那一刻,我才明白,有时候,资本和权势织成的网,比我想象的要密得多,我拼尽全力,也未必能撕开一道口子。

王琴看着我日渐憔悴的样子,轻声说:“晓光,别硬撑了。我们守不住东达的大厂,可我们能守住东达的根,守住那份做实业的初心。”

她的话,点醒了我。是啊,我守着的从来都不是东达的那片厂房,而是父亲留下来的那份踏踏实实做染布的初心,是老工人们一辈子的念想。大厂没了,可手艺还在,人心还在,只要这些还在,东达就还在。

我放弃了和古浪的正面抗争,在城郊租了一个小厂房,离市区不远,旁边有一条清凌凌的小河,河边栽着一排杨树,风吹过,树叶哗哗作响,像极了当年东达染厂的机器声。厂房不大,只有几间屋子,我买了几口新的染缸,摆上几排晒布的竹竿,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给这个小染坊取名叫“晓光染坊”,没有华丽的招牌,只有一块木牌,刻着这四个字,挂在门口。

我找到老周师傅、张叔,还有几个依旧愿意跟着我的老工人,跟他们说,我想做传统的手工印染,不用化工染料,只用天然的靛蓝、苏木、栀子,做最纯粹的染布。张叔红着脸,拉着我的手说:“晓光,叔对不起你,当初不该信古浪的鬼话,你要是不嫌弃,叔跟着你干,哪怕挣不到多少钱,心里也踏实。”

老周师傅也说:“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和染布打交道,离了染缸,就像离了魂。跟着你干,值。”

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亮,我心里暖暖的。是啊,踏实,这两个字,是古浪永远也不懂的,也是资本永远也买不到的。

王琴竟然辞掉了新加坡亚太区战略总监的工作,安心留在这个小染厂里,帮我打理财务和运营。她依旧干练,依旧果断,把染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对接原料商、谈合作,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每天清晨,她都会早早地来厂里,把染缸的染料搅匀,看着老工人们干活,眼里满是温柔。她不再提那些儿女情长,只是默默陪着我,守着这个小染坊,像一杯温吞的茶,默默暖着我的心。

苏晚终于向我告别,她依依不舍,但又愧疚难当,我会心笑一笑,勇敢地伸出手,握住苏晚冰凉的手,心里却暖暖的。

这个小染坊,像一座没有围墙的院子,进来的都是真心的人。每天清晨,老工人会早早起来,把染缸的染料搅匀,我会去河边挑水,王琴会整理账目,并会拿着相机拍照,晒布场上的竹竿挂满了染好的布,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道道彩色的云。中午,大家围在一起吃饭,菜很简单,却是自家种的青菜,自己做的咸菜,吃得热热闹闹。傍晚,夕阳落在染缸里,把染料染成金色,小河的水哗哗流着,伴着大家的笑声,日子静下来,也暖起来。

2年后的春天,我骑着电动车,去建材市场买晒布用的竹竿,车后座绑着一卷刚染好的蓝布,布角在风里飘着。走到市场门口,我看到了古浪。

他开着迈巴赫,车身锃亮,停在门口,身边跟着秘书、保安,还有几个巴结他的建材商,前呼后拥,排场十足。他穿着意大利定制的西装,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表,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晃得人眼晕,整个人透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嚣张。

古浪也看到了我,他皱了皱眉,然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推开身边的人,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轻蔑像刀子一样:“李晓光,好久不见,没想到你现在混成了这副样子,骑着破电动车,绑着几块破布,这就是你守的初心?”

“古浪,这是我的生活,踏实的生活。”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守着你的摩天楼,我守着我的染缸;你玩你的资本游戏,我做我的手工印染。你的摩天楼建得再高,也是建在流沙上的围城,身边的人都是冲着你的钱来的,你站在顶端,其实孤孤单单;我的染缸再小,也是扎在泥土里的院落,身边的人都是真心的,热热闹闹,踏踏实实。”我低头看了看车后座的蓝布,那布上的纹路,是手工印染独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人心的温度。

古浪被我的话噎得说不出话,他冷哼一声,沉默了一会:“嘴硬而已,等我的古氏集团做到上市,成为全国的地产大亨,我融资给你。”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你有你的繁华,我有我的安稳,各生欢喜,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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