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再临新余镇(2/2)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少年转身,目光灼灼,“不毁灯,不斩念,只……还愿。”
他回到院中,取出七枚铜钱,以朱砂写就七个名字??皆是失踪老妪的亡夫名讳。再取七截红烛,烛芯缠绕冰莲茎丝,置于陶罐之上。最后,他割开左手腕,让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入雪地,竟未凝固,反而蒸腾起淡金色雾气,雾中浮现出七条纤细红线,自他脉搏处延伸而出,没入地下,直指北方。
“以我血为引,代她们问一句:你们,可曾真正安息?”
话音落,七支红烛同时燃起。火焰跳跃,映得少年侧脸明暗不定。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开始诵《生死札记》中那段无人能解的“无字经”??全文无一字,唯以呼吸节奏模拟胎动、心跳、潮汐、风过松林、雪落枝头……那是生命最初与最终的韵律。
第一支烛燃至半截时,东北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鸟鸣,似鹤唳,又似人泣。雪地上,那老妪幻影忽然抬头,望向虚空,嘴唇翕动,无声说了句什么。少年心头一震??她问的不是“你在哪”,而是“你冷吗?”
第二支烛熄灭前,东南幻影中的老妪松开了筷子。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桌面,仿佛在触碰另一个人的手背。
第三支、第四支……烛火渐次摇曳,幻影逐一消散,却非溃灭,而是如墨入水,缓缓晕染开来,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升腾而起,飘向轮回桥方向。
当第七支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盘旋,凝成两个字,悬于半空:
**够了。**
少年睁开眼,左眼金芒尽敛,唯余清澈。他缓缓起身,走向药圃,俯身摘下冰莲中央那朵最大的花。花瓣离枝瞬间,整株莲蓬簌簌震颤,九朵白花齐齐垂首,似在行礼。
他捧花入堂,将花瓣一片片投入药炉。炉火本为橙红,遇花即转为纯白,焰心浮现金莲虚影,徐徐旋转。香气弥漫开来,不似药香,倒像春日山野初晴时,阳光晒透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炉火映照下,堂内墙壁忽现异象:那些历年悬挂的求医者名录、遗书、家书,纸页无风自动,墨迹悄然流动,竟自行删改、补全、重排。一位早年因战乱失子的母亲,名录旁添上一行小字:“子名承远,殁于甲申年冬,今已转生岭南陈氏,乳名阿禾。”;一名总在清明烧纸的鳏夫,纸上浮现新句:“妻林氏,已于乙酉年夏,托生邻县李家女,喜食桂花糕。”
这不是预言,是确认。是守灯人以心火为笔,替天地补全了那些被执念遮蔽的因果线。
子夜将至,红灯忽然大亮,光焰暴涨三尺,直冲云霄。光柱之中,浮现出七道身影??正是那七位老妪。她们不再佝偻,面容舒展,衣袂飘举,手中各持一朵冰莲,缓步踏上轮回桥。桥那头,白衣身影提灯而立,微微颔首。老妪们经过时,纷纷驻足,向他深深一拜,而后转身,步入光雾深处,身影渐淡,终化为点点星辉,融入天幕。
少年静立灯下,久久未动。直到东方微明,晨光刺破云层,洒落第一缕金辉于他肩头。
云泽悄然走近,递来一碗热汤:“今日开诊。”
少年接过碗,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低头啜饮一口,甘甜温润,是莲子羹的味道,与十年前柳芽留下的那一碗,分毫不差。
他放下碗,提笔蘸墨,在堂前石壁上写下四个大字,笔锋凌厉中藏温柔:
**愿汝安眠**
墨迹未干,门外已响起脚步声。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怯生生探头,手中攥着半张皱巴巴的纸花,眼中噙泪:“哥哥……我昨晚梦见娘了。她说,让我别怕黑,她一直在我枕头底下,放了一颗糖。”
少年搁下笔,迎出门去。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得眼角微湿,却笑意清朗。
“进来吧。”他说,“我给你煮碗热汤,再听你说说……你娘爱吃的糖,是什么味道。”
风不止,雪不歇。
红灯不灭,照彻长夜。
而那轮回桥头,三道身影并肩而立,静默如初。
一袭白衣依旧提灯守候,迎接每一个因爱而归的灵魂。
他知道,她们终会再来。
因为有些约定,不在今生,不在来世,而在**不肯放手的那一刻**??
而放手之后,灯火长明,便是重逢。
灯在,人在;灯灭,人殉。
可这世上最深的守候,从来不是攥紧不放,而是当你终于松开手时,掌心里,还留着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