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经筵辩经,株连九族(2/2)
商贾以逐利为本,终究难脱小人”之嫌。
若过度推崇商业,恐使天下人皆重利轻义,败坏社会风气。”
方从哲身为內阁首辅,虽不敢公然反对皇帝,却也道出了守旧派最后的顾虑,言语间仍在维护传统的重农抑商观念。
殿內的目光再次聚焦於朱由校,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朱由校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身侧內侍取来《论语》。
內侍连忙捧上那本硃批过的典籍,朱由校信手翻阅,精准地翻至《里仁篇》,目光扫过殿中眾臣,朗声道:“方首辅所言的义利之辨”,朕这些时日,也曾反覆深思。
孔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这句话,並非是要禁绝天下之利”,而是在告诫世人,行事当以义以为上”。
利要取之有道,要合乎大义。”
“若商贾通商,能让货物流转四方,能让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此乃利国利民之举,便是义利兼顾”。
反之,若官府一味禁商,致使货殖阻塞、民生凋敝,百姓无以为生,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越过眾臣,落在户部尚书李长庚身上,含笑问道:“李卿,昨日你递上的奏疏,朕还记忆犹新。
朝鲜军餉尚有五十万两的缺口,江南漕粮因运河淤塞、官船低效,损耗竟高达三成。
朕问你,若放开民间漕运,充许商贾参与其中,官府只设规制、抽收薄税,既能减少漕粮损耗,又能增添国库税收,此乃《周易》所言因民之利而利之”,这算不算是义””
李长庚眼睛倏地一亮,仿佛拨云见日,连忙出列躬身叩首,声音里满是振奋:“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民间商船常年行走於运河之上,熟知河道深浅、水势变化,运输效率远非拖沓的官船可比。
若能加以规范管理,订立章程,每年至少可为户部增收十万两白银,漕粮损耗更能降至一成以下!
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只是朝中旧臣,素来视“与民爭利”为大忌,恐会以此为由,群起反对。”
朱由校点了点头,似是早有预料,隨即转头看向內阁次辅叶向高,语气平和。
“叶卿久在江南为官,熟知地方利弊,你以为此事可行否”
叶向高素来思想开明,绝非墨守成规之辈。
此刻听皇帝问及自己,当即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洞察秋毫,臣深以为然!臣当年在江南任职时,便曾亲眼所见。
海禁森严之下,商贾无路可走,只得挺而走险,沦为走私之徒。
官府派兵缉捕,却是防不胜防,反倒滋生诸多乱象,沿海百姓更是困苦不堪。”
“后来陛下设市舶司依法徵税。
试行数年,非但没有扰乱民生,反倒让国库增收,走私之风大减,百姓安居乐业。
这便是古人所言的不禁而治”啊!
《孟子》有云关市讥而不征,泽梁无禁”,圣王所谓的不与民爭利,並非是要废除关市、断绝商贸,而是不设重税盘剥百姓,懂得让利於民。
民利则国利,民富则国富,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此言差矣!”
叶向高话音刚落,史继楷便忍不住出声反驳,他眉头紧锁,语气带著几分固执。
“叶阁老所言,看似有理,实则与我朝官不与民爭利”的祖制相悖!
商贾天性逐利,若是官府一味纵容,任由其发展,必会造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的局面,届时贫富差距拉大,民怨四起,岂不是动摇国本”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守旧派大臣纷纷頷首,显然认同史继楷的说法。
朱由校却依旧神色淡然,不慌不忙地引经据典。
“史卿此言,未免太过迂腐。
《孟子滕文公上》有言有恆產者有恆心”,商贾有了合法经营的產业,百姓有了谋生餬口的生计,天下方能安居乐业,人心方能安定。”
“朕並非要让官府亲自下场经商,与民爭利。
朕要做的,是除苛禁、轻赋税、明规制”。
废除那些束缚商业发展的严苛禁令,减轻商贾的税负,订立清晰严明的律法章程,让商贾能够光明正大地合法经营。
官府只执掌监督之权,不插手商业经营,不与商贾爭利,反而藉助商贾的流通之利,来弥补国库的不足,来改善民生的困顿。”
朱由校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如炬。
“这,与诸位口中的与民爭利”,乃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朕常读史鑑。
《史记货殖列传》中,司马迁一语道破世情: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並非贬斥逐利,而是正视人之常情。
他又言农而食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三字递承,道尽民生根本。农夫耕耘以產五穀,工匠巧作以成器物,而商贾奔走四方,方能使江南的云锦罗綺、福建的武夷新茶、广东的青花瓷器,跨越千山万水抵达北地。
让北地的粟米麦粮、西山的煤炭,顺流而下惠及南疆。”
“若无商贾穿针引线,南物北运、北货南流便成空谈。
百姓或困於无米之炊,或苦於无器之用。
朝廷亦难收关税之利,难济边餉之缺。
商贾者,实乃连通地域、调剂余缺的民生之桥,更是充盈国库、稳固国本的国用之脉。
此等功绩,怎可因其逐利便斥为贱业””
话音落,朱由校的目光落在吏部尚书顾秉谦身上。
“顾卿掌天下选官之权,向来以贤能”为取士圭泉。
朕思量,贤才不必尽出於科举仕途。
若商贾之中有明晓商道、心怀家国者,能为朝廷疏通商路以筹军餉,能为百姓谋利以安民生,可否破格录用一二,或授以冠带荣誉,使天下商贾知晓,仕途並非唯一正途,经商亦能建功立业、
光宗耀祖
如此,方能让他们不再以贱业”自轻,转而循规蹈矩、合法经营。”
顾秉谦素来善於体察圣意,闻言立刻躬身叩首。
“陛下圣明!古有举贤不避亲疏,任能不避贵贱”之说,选官本就该不拘一格。
商贾之中藏龙臥虎,若有贤才愿为朝廷效力,自然当予以录用。
此举一来可激励商贾向善向义,二来能为朝廷招揽实用之才,三来可破士农工商”的等级桎梏,实乃一举三得的两全之策!
臣附议陛下之见!”
顾秉谦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群辅李汝华终於开口。
“陛下所言,句句皆引经据典,字字切中当下財政要害。
如今朝鲜、西南土司大战,军餉日耗千金。
京畿、江南灾荒频发,賑灾需海量银钱,国帑空虚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若能如陛下所言,疏通商路、轻摇薄赋以促商贸兴盛,確实是缓解財政压力的良策。
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审慎。
“商贾逐利之心本重,若不加规制,恐有偷税漏税、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弊,反而损害民生口臣以为,需制定严密详尽的规制,明確商税额度、贸易范围、违禁条款,设专人监督核查,方能既保国利,又护民生,使商贸活动在正道上良性发展。”
朱由校闻言,龙顏微动,頷首讚许。
“李卿所言甚是周全。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商贸之事尤需如此。
朕意,此后御经筵可多增设食货”之策的论辩,眾卿可遍查《周礼》《尚书》等经典,结合本朝实情,各抒己见、畅所欲言,共谋兴商利民之法。
户部可先牵头草擬《漕运通商规制》与《市舶司徵税条例》,务必兼顾宽严,既不束缚商贾手脚,又不纵容违规之举。
吏部则需研究商贾贤才的录用之法,明確標准、划定品级,不可滥竽充数。
待诸事议定,朕再御览批覆,付诸实施。”
经筵结束,內侍高声唱喏,眾臣依次起身,躬身退出文华殿。
殿外春风拂过,阶前的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大臣们的官袍上,添了几分春的暖意,却驱不散他们心中的波澜。
首辅方从哲缓步走在最前,眉头仍微蹙著。
虽然作为傀儡首辅,但他心中仍念著“重农抑商”的祖制,可皇帝引经据典、句句在理,且切中当前財政困局,他深知再固守旧念,已难挡时势。
次揆叶向高则捋著鬍鬚,脸上难掩欣慰之色,暗自感嘆。
皇帝虽年轻,却有如此远见卓识,能突破千年传统的桎梏,实为大明之幸。
户部尚书李长庚脚步急促,心中早已盘算著回部后如何召集属官,儘快草擬通商与徵税条例,好缓解户部的燃眉之急。
顾秉谦则跟在后面,眼神闪烁,暗自盘算著如何进一步迎合帝意,在推动兴商政策中谋取更多话语权。
几日后的御经筵上,朱由校又將话题延伸。
他取来《周礼地官廛人》的抄本,让讲官诵读“以泉府敛市之不售,货之滯於民用者,以其价买之,以待不时而买者”。
隨后说道:“周公制礼,早已考虑到商贸之弊。
朕以为,可效仿古制,设平准官”一职,专司调节物价。
当某种货物滯销、价格暴跌时,官府出面收购,避免商贾亏损倒闭。
当货物紧缺、价格暴涨时,官府再平价拋售,防止商贾囤积居奇、盘剥百姓。
如此一来,既护佑了商贾的正当利益,又保障了民生所需,实乃既护民利,又促商兴”的良策。”
此言一出,又引发了眾臣新一轮的论辩。
有人赞同古制可鑑,有人担忧官府干预过多会滋生腐败,有人建议细化平准官的权责————
但无论立场如何,大臣们都已不再轻易否定“兴商”本身,而是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完善相关制度。
久而久之,在一次次御经筵的反覆论辩、引经据典中,大臣们心中“商为贱业”“官不与民爭利”的固有认知,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坚冰,渐渐消解。
他们或真心认同皇帝的远见,或为迎合圣意而转变態度,或因现实压力而不得不接受变革。
无论初衷如何,那些延续了千年的陈旧观念,终究在帝王的经义点拨与时代的需求面前,开始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御经筵本是翰林讲官为皇帝讲授经史、启迪圣智的场所,如今却悄然变了模样。
朱由校不再是单纯的聆听者,反倒成了主导论辩、引经据典的“讲师”,以圣贤之言为刃,以民生国本为靶,一点点撬动著朝堂的思想根基,为大明的商贸復甦与財政紓困,铺就了一条顺应时势的道路。
然而。
就在朱由校在文华殿以经典为刃、破除重农抑商陈规的这几日,东厂与锦衣卫的番子们,正对御医李文的家眷展开一轮又一轮的严苛审讯。
詔狱之內,刑具森然,寒气刺骨,每一次刑讯逼供,都像是在榨取这家人最后一丝生机。
起初,李文的家春还心存侥倖,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句实情。
可他们终究只是寻常百姓,哪里禁得住詔狱里的酷刑折磨
在烙铁、夹棍等刑具的轮番施压下,终於有人撑不住了,断断续续地吐露了些许关键情报。
正如之前所料,这家人確实不知道李文究竟勾结了何人,更不清楚他谋害皇帝的行径是受谁指使。
李文行事极为縝密,从未將这些核心机密告知家人,只在事发前做好了安排,让他们连夜逃离京城。
但即便如此,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还是为案情撕开了一道口子。
“回————回大人,有个叫赵志远的皇商,前阵子总来家里拜访————”
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李文之子,艰难地开口说道:“此人每次来都带著不少礼物,绸缎、补品,还有给孩子的玩意儿————”
另一名女眷也颤抖著补充道:“文哥(李文)让我们走的时候,塞给我一张五万两的银票,让我们先去通州港口等著,他隨后就来————”
五万两银票!
审讯的东厂千户闻言,眼神骤然一凝。
要知道,李文虽是太医院的御医,俸禄不算微薄,但也绝非巨富。
京城居大不易,一家子的吃喝拉撒、人情往来,皆是不小的花销。
即便他靠著医术偶尔能得些赏赐,想要一次性拿出五万两白银,也是难如登天。
这五千两银票,绝不可能是他的正常收入所得。
很显然,有人在背后给李文进行利益输送。
而那个频繁出入李府、送礼示好的皇商赵志远,便成了最大的嫌疑对象。
进一步核查得知,这个赵志远,並非寻常商贾,而是掛靠在內府名下的皇商,常年往返於辽东草原与晋陕之地,靠著转运丝绸、茶叶、铁器等物资,与草原部落通商牟利。
他背靠內府,手眼通天,在皇商圈子里颇有势力。
“立刻盯紧赵志远!”
东厂提督魏忠贤接到奏报后,当即下令,语气冷冽如冰。
“派人暗中监视他的宅邸、商行,查清他所有的往来帐目、接触人员,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也同步下令,调派精锐番子,配合东厂展开调查。
一时间,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朝著赵志远撒去。
所有人都清楚,这桩案子绝不可能就此止步。
一个小小的御医,若没有强大的后台支撑,绝不敢有胆子在御药里动手脚,谋害帝王。
赵志远的出现,不过是揭开了冰山一角。
隨著对赵志远的深挖,牵连出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案情也会越来越复杂,甚至可能牵扯到內廷勛贵、朝中重臣。
但魏忠贤、王体乾、骆思恭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此事已经没有退路。
谋害皇帝,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陛下对此事极为震怒,严令他们一查到底。
若是不能將这背后的主使之人揪出来,不能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那么日后一旦陛下迁怒,倒霉的便是他们这些执掌特务机构的负责人。
轻则丟官罢职,重则身首异处,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因此,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会触动诸多权贵的利益,他们也必须硬著头皮查下去。
这不仅是在为陛下追查凶手,更是在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要怪...
就怪那些人的胆子太大了。
连皇帝都敢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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