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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景琏【大梦一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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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架空为太上皇那日起,景琏再未踏出永安宫半步。

他不敢也不愿出去。

只要不出去,他就不会看见朝堂新景,听不见万民称颂。

只要这样,他便可以自欺欺人,假装自己从未输得一败涂地。

他掩耳闭目,隔绝外界所有声响,不愿听闻女帝理政何等清明、新政治世何等繁盛、景珂治国何等斐然。

年年岁岁,转眼间一年深冬,大雪覆满皇城,朔风卷着碎雪穿宫而过,凛冽刺骨。

铛——

铛铛——

铛铛铛——

一声、两声、三声……丧钟声浑厚哀彻,横贯整座紫禁城,敲得人心头发颤。

永安宫正殿内炉火微弱,景琏依旧未睡,他枯坐多时,闻声指尖微颤,抬眸望着屋外昏沉的天色,沙哑开口:“外面……是丧钟响了?”

见无人回应自己,他步履蹒跚起身,身披厚重素色披风,开门立于正殿檐下,满头华发被风雪吹得凌乱,昏黄老眼之中,掠过一丝茫然又仓促的担忧。

“谁死了?”

听见他动静,赶忙前来侍候的内侍听见他的问话垂首躬身,语声恭谨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回太上皇,是……太后娘娘薨逝了。”

“……谁?”

景琏身形骤然僵立,五指死死攥住披风衣襟,指节泛白,猛地一抖。

凛冽寒风迎面扑来,吹得他浑身发冷,竟是生生后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那一瞬,景琏脑中空白一片,漫天风雪、沉沉丧钟尽数消弭,只剩那一句“太后薨逝”反复回荡,刺骨诛心。

他来不及细思,来不及悲痛,数十年积压的偏执、不甘与错位的占有欲轰然炸开。

景琏几乎是疯了一般,不顾风雪,不顾身份,踉跄奔出永安宫,一路闯至景珂面前。

此刻景珂一身玄色帝袍已经换成了戴孝长衫,听见动静她转头看向已经不再年轻的父亲。

数年亲政,她早已褪去稚气,眉眼清冷威严,只是一个回眸却也将景琏蹒跚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景琏立在殿中,气息紊乱,看着女儿这般冷淡的眉眼,顿时暴怒质问:“为何不告知朕?!你母后去了,这般事情为何不告诉朕?!”

景珂垂眸,淡淡望着失态癫狂的生父,眼底无半分波澜,开口便是嘲讽:

“父皇日日深宫自娱,美人环绕,夜夜笙歌醉眠,声色犬马,虚度岁月。”她语声清淡,却句句如刀,

“父皇可曾记得,自己还有一位结发皇后?母后生前不见父皇多问一句,如今人去灯灭,倒是装得一副情深难舍的模样,欲诉何人?”

一句话,堵得景琏喉间哽咽,面色惨白,狼狈无言。

这些年,他困于永安宫,彻底沦为闲散太上皇。

昔日旧部被景珂逐一肃清,他毕生执念的权柄、帝王尊严,被女儿一朝尽数碾碎。

朝野上下,四海升平,万民称颂女帝贤明,新政昌盛,海晏河清。人人皆赞新帝英明,唯独他这个生父,荒唐偏执、一无是处,沦为皇城最深的笑话。

他无力回天,无力翻盘,只能沉溺酒色、麻醉自我,靠着奢靡荒唐糊弄余生,逃避所有不堪的现实。

“是、是她说与朕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还想挽尊的景琏话刚说完,景珂便接了一句:“既然如此,母后的事情便不劳父皇费心了。”

这般难堪诛心之言让景琏僵立良久,换做以前,他听见景珂这样嘲讽的话语,早就甩袖要么自己离开,要么喊着让她滚。

可是今日这事情上,景琏的语气却又带着近乎卑微的自欺与固执,艰难道:

“她是朕的妻。就算当年气话说断义绝,可是我们终究是夫妻,她的身后事,朕有权过问。

他日朕百年之后,自当与她同葬帝陵,相守长眠……”

“父皇难道忘了?”

景珂骤然出声,将他的话打断,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冷的嘲讽笑意,“父皇您觉得是气话,可是母后并不这么想。”

言罢,她抬手示意。

内侍捧着一卷素白绢纸,缓步上前,恭恭敬敬送至景琏面前。

纸色经年微旧,却平整干净,其上字迹飒沓利落,风骨凛然。

纵使时隔数载,景琏依旧一眼认出,这是她亲手落笔的字迹。

字字分明,句句决绝,坦荡无余。

——是一纸放妻书。

“母后生前留有口谕:此生与君,情义两绝。死后不与同穴,不伴枯骨,不赴来生。”

“朕不同意!”

景琏瞳孔骤缩,浑身冰冷,气血翻涌,几乎怒发冲冠,厉声嘶吼,“她疯了!王英她疯了!!你也不孝!身为女儿,怎能任由你母后如此绝情,断朕与她身后名分!”

面对他的暴怒癫狂,景珂神色未变,依旧淡然从容,字字坚定:

“这一纸放妻书,是她迟来的解脱,也是母后给您最后的坦荡与体面。

毕竟,纵使父皇不认、不愿、不甘,也改不了母后与您不同穴的结局。”

她抬眸,那双与王英如出一辙的明艳眉眼,静静望着狼狈不堪、失态癫狂的生父。

看着景琏到了这个年纪还会做出这般模样,景珂的眼底也不由得划过一丝浅浅的、无可奈何的悲悯。

“你父皇这个人……也是可怜。”

景珂还记得母后去世前无意间与自己提到父皇时她眼底的落寞与失望,如今再看着她母后看不见的这一幕,景珂只觉得讽刺。

“父皇,你若此生对母后尚存半分愧疚,便亲手落笔,成全你们二人这么多年的……情分吧。”

“你休想!”

景琏想也未想,厉声回绝。

可他的目光,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卷素纸之上。

昔日兰因絮果,初结恩爱、两心相许,到最后落笔的决绝。

那纸上的字字句句,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口,疼痛席卷他的四肢百骸。

景琏喃喃自语,嗓音干涩沙哑,满是不甘怨怼:“是她……是她背叛了朕……到头来,是她不要朕了……”

时至今日,景琏依旧站在自己的立场,偏执地认定是王英负他、叛他。

景珂静静看着他这副自欺欺人、执迷不悟的模样,唇角终是扯出一抹微凉的嘲讽笑意。

“从我记事起,母后就未曾真正开怀笑过。”

女帝清冷的嗓音落下,轻轻击碎景琏所有的自怜自艾。

景琏猛地一怔。

恍惚间,他遥遥想起多年前那场武举殿试。

骄阳漫天,校场之上,那银甲红披风的少女意气风发,眉眼明艳,一笑胜过春日繁花,明媚坦荡,无畏无惧。

后来她入中宫做他的皇后,也曾温柔浅笑、温婉相待。

可却再也没有那样肆意张扬、明媚耀眼的笑容,自此往后再也不见。景琏自己也已然记不清,不知是从何时起,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直至荒芜沉寂。

景琏不知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回到永安宫的。

那份放妻书,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上面写上了自己名字的。

他只记得,那一夜大雪骤停,圆月高悬清辉冷彻宫阙。

景琏就那么独坐空殿,饮尽一壶又一壶烈酒,醉得天昏地暗。

天方破晓时,他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拎着空荡荡的酒壶,步履踉跄,一步步挪至太后停灵的宫殿。

素白灵堂,寒灯摇曳。

棺椁静静停放,昔日明艳飒爽、风骨灼灼的女子,此刻安静长眠,鬓发花白,沉静无声。

前尘种种汹涌而来。

初见惊艳,私心算计,两情相悦的假象; 十里红妆的盛大,时疫相守的温存; 理念相悖的隔阂,疏离冷淡直至兵变逼宫的决裂,恩断义绝……

景琏俯身,扒在那冰凉的棺椁前,嗓音嘶哑,盯着那张长阖眼眸的人再次轻轻唤了一声:“阿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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