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守墓(前世)(1/2)
铅灰色的浓云低低压在大梁皇城上空,寒风卷着素白纸钱,漫过朱红宫墙,掠过朱雀长街,将整座都城裹进一片化不开的悲凉之中。
宫城最高的摘星台上,苏媛一身素服静立,未施粉黛,只一根羊脂玉簪束起长发,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哀恸。
身为太后,她只能遥遥目送那支绵延数里的送葬队伍。
那棺木之中躺着的人是大梁破天荒的第一位走入朝堂上的女官,力推女子入仕、女子议政、女子立身立业的先行者——柳闻莺。
她为大梁变革耗尽心血、熬干了气血,积劳成疾,撒手人寰。
苏媛抬眸将即将落下的眼泪困在自己的眼窝之中,耳边似乎还能听见那句话:
“娘娘,只要你迈出这一步这后世的万千女子,便有了真正的靠山。你为何,为何始终不肯迈出去?”
回想起那病榻上的人形销骨立的模样,她早已没了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意气风发,只剩一身病骨,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眼底燃着不甘、怨怼,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遗憾。
彼时的苏媛,只能僵立在病榻前,哑口无言,任那滚烫的泪水与血水,一同烫在她的手背上。
见苏媛始终不肯回答自己,忽然的,她笑着咳着血,气息微弱,字字都像从喉间挤出来:
“太后娘娘,你知道微臣喜欢写些话本子,这本《则天传奇》就当微臣最后为您临别礼了……”
柳闻莺最后塞到她手中的,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是她亲手写的四个字——《则天传奇》。
她已经许久没有写话本子了,自从柳相去世之后,她接过了父亲的担子之后,她便再也没有写过话本子了。
柳闻莺走后,苏媛将自己关在寝殿,彻夜未眠,一遍遍翻看那本《则天传奇》。
纸页上的每一个字,她都看得懂,柳闻莺的心思,她比谁都明白。
对方穷尽一生为女子铺路,所求的从不是她这位太后的庇护,而是一座由女子亲手撑起的、亘古未有的丰碑,是让大梁女子的地位,因一位女帝的存在,彻底坚不可摧。
可她懂,却终究不敢。
从微末走到太后之位,一路磨难坎坷,她披荆斩棘,护得住柳闻莺推行变革,护得住女官立足朝堂,却终究被“太后”二字捆缚,被世俗流言、朝堂规矩、被先帝的期许与情分裹挟始终不敢踏出那称帝的一步。
她答应过景弈,要为他们的孩儿守住这大梁。
长街之下,送葬的哭声遥遥传来,刺破寒风。
苏媛回神,她望着满街素缟皆是女子,有追随柳闻莺多年的女官,有受她恩惠入仕的女吏,有因她律法重获自由的妇人,更有尚在书院求学的少女。
她们跪满长街,哭声震野,有人扶着棺木泣不成声,有人悲恸过度当场晕厥,醒来仍痴痴望着棺木,声声唤着“小柳相”。
那是柳闻莺用一生换来的回响,是她拼尽性命守护的希望。
苏媛亲自为柳闻莺挑选了清玄陵,位近皇陵,以国士之礼厚葬,许她百年之后,与自己比邻而居,共看这大梁山河。
苏媛站在高台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的懊悔与愧疚,如潮水般翻涌不息。
柳闻莺这一生,冒尽风险,逆遍世俗,以女子之身撑起大梁变革的半壁江山,如今有这么多志同道合之人相送,有万千女子感念其恩,泉下有知,或许该是欣慰的吧?
她终究愧对于柳闻莺。
她读懂了《则天传奇》,读懂了挚友毕生的期盼,却终究,没能活成柳闻莺希望的样子。
寒风卷动纸钱,漫天飞舞,雪白的冥纸混在漫天的大雪之中白茫茫的一片最终模糊了苏媛的视线。
“回去吧。”
苏媛缓缓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搭住身侧嬷嬷伸来的手腕,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日子便在这样沉郁的寂静里一天天过去,皇城的雪落了又融,枯木抽芽,桃杏争春,转眼便是春暖花开又一年。
大梁的天,早已换了气象。
幼帝日渐长成,学识渐丰,心智沉稳,已能独自主持朝政、批阅奏折。
为了不再与年少气盛的儿子再生龃龉,苏媛也渐渐卸下权柄,退居深宫,不再临朝听政,不再紧握朝纲。
她偶尔会换上便服,走出深宫,漫步在京城热闹的市井长巷。
昔日那位手握天下的铁血太后,如今敛去所有锋芒,衣着素淡,妆容温婉,打扮得与寻常富贵妇人并无二致,任谁见了也不敢多认一眼。
又一年,春风和煦,街边茶摊人声喧嚷,几个穿着利落短褐、面色从容的女子围坐一处,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到了早已故去的柳闻莺身上。
“说起来,小柳相这一生,真是可惜了……无儿无女,到最后连个知冷知热的伴儿都没有。”
“是啊,一生都为咱们女子争出路,自己却什么福都没享着。”
有人叹息,有人垂眸,可随即,便有一个身着女吏制服的女子轻轻开口,语气坚定:
“无儿无女?你们难道忘了,前些时日清明,小柳相的墓前,祭拜的人从街头排到墓口,全是受过她恩惠的人。
就算无儿无女又如何,能被百姓记着,能被史书留名,能让咱们如今能走出后院、能立身做事,这便是顶顶光荣的事,比什么子嗣香火都强。
盛了小柳相的情,你们谁还能忘了不成?”
一席话说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不远处的苏媛脚步一顿,心口猛地一抽,像是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
无儿无女……
旁人不知,她却清清楚楚记得。
柳闻莺并非一生未嫁,只是那段当初不论是成亲还是和离都闹得满城风雨的婚姻,成了她此生最不乐意提起的过往
当年她与镇国公黄星烨,曾是人人艳羡的一对,可婚后三观不合,志趣相悖,最后闹得满城风雨,为了让女儿和离,当时人人都道端正清雅的柳相直接带人打上镇国公府,硬是将女儿带了出来。
“还有大柳相,可别忘了,女户可最先是大柳相重新修订律法完整推行的。”
“是呀,虽然大柳相乃是男子,可也是少有会为女子权益多次发声、修订律法的,死后也是陪葬帝陵,何等荣光。”
听着路人的话,苏媛也想起来了,也正是那一场决裂,被人称作大柳相的柳明柳致远正式开启了他铁血改革之路,他原先主张温和革新,通过律法不断修订渐渐革新朝堂的,
而至此之后他也开始激进起来,之后更是直接重写律法,带头和那些不尊法律的旧勋贵直接干上。
不论是背地里的暗中算计,还是朝堂上的大打出手,苏媛和先帝一度怀疑大柳相是不是被什么恶鬼附身。
直到后来朝堂稍稍稳固时,某日柳明在教导幼帝之后和自己闲聊了几句,她才知对方的简单却又难以实现愿望——
为的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以及这大梁别人家的女儿再也不受这等束缚与闲气。
后来柳明病故,柳闻莺便义无反顾的扎进了为女子争权、为天下立规的道路里,直至燃尽自己。
苏媛站在春风里,望着街边那些从容行走、自在谋生的女子身影,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
柳闻莺和柳致远用一生赌来的天地,如今真的开了花。
而她却终究还是辜负了柳闻莺临终那一句不甘的期盼。
前两日,自己身边的内侍监还道,官家和皇后娘娘吵架的事情,官家说皇后娘娘应当打理六宫而不是去军营里舞刀弄剑。
想到这事,春风拂过鬓角,吹不散苏媛心底一抹愁绪,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无人能懂的寂寥。
“去清玄陵。”
苏媛再次睁开眼,轻车简从往清玄陵去。
她一身素布衣裙,未着凤冠霞帔,亦无太后仪仗,只如寻常扫墓之人,带着侍卫嬷嬷亲自走上山,前往半山腰的柳闻莺墓前,亲手摆上瓜果清供与一碟对方生前最爱的点心。
可不过片刻,天色骤然转阴,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微雨,转瞬便绵密成帘,打湿了苏媛鬓发与衣摆。
侍卫与宫女连忙上前护驾,劝她先去陵旁亭中避雨,苏媛望着墓前刚摆好的供品即将被雨水打烂,心头一涩,终是被众人簇拥着退至避雨之处。
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半柱香工夫,便云收雨歇,天地间一片清新湿润。
苏媛再度走回墓前,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她先前摆下的供品之上,稳稳罩着一柄缠枝莲纹素面油绸伞,伞面是上等的杭绸,质地细密,伞骨为紫竹,伞沿垂着细巧的玉珠,绝非市井之物,是富贵人家才用的精致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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