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龙行无相,不可名状(2/2)
「如果让我知道,你敢在这次查调里偷奸耍滑,不亲自下地问询,甚至敢闹出民怨沸腾的事情来————」
「呵呵————」
田尔耕一声冷笑,什么都没说,却让田元荫从头到脚打了个冷战。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写奏疏!」
田元荫连行礼都顾不上了,几乎是落荒而逃。
静室之中,田尔耕脸上的冷厉渐渐散去,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垮了下来。
他缓缓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面,赫然是三个古怪的横排大字——《田乐传》。
这是陛下亲笔,从《明实录》中摘抄出来的,关于他祖父田乐的事迹,而后转赐给了他。
要论书法,只能说不过尔尔。
若论文采,也只堪堪一读。
而论事迹之完备,更是惨不忍睹,远不如他们田家请人写的行状详细周到。
甚至整个册子,都是从左到右书写,还加了句读的古怪格式。
但这些,统统不重要。
重要的是与这本册子一起送来的那段话。
「田尔耕,朕一般会给多数人两次机会。一次在绝缨之宴前,一次在绝缨之宴后。」
「你因旧事,其实已经用掉了一次。但看在你祖父的面上,朕愿意再给你加回这次。」
「好好做事,认真做事,希望新政之下,大明能超胜历朝,你也能超胜你的祖父。」
然而,田家真的有两次机会吗?
田尔耕是半点也不敢赌的。
当皇帝真要动你的时候,别说两次机会,便是十次,百次,又与一次有什么分别?
丹书铁券都拦不住,何况这区区口头上的承诺。
田尔耕拿著这本薄薄的册子,沉默无语。
良久之后,他才幽幽一叹。
未见真龙时,钩以写龙,凿以写龙。
但真龙若现,则失其魂魄,五色无主。
这世间各个都说爱龙,然真龙若现,谁又不是叶公呢?
「陛下,全部的情况便是如此了。东厂所探查到的消息,与锦衣卫收到的信息,几乎一般无二」
认真殿之中,田尔耕将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便退回队列。
御桌之后,朱由检微微皱起了眉头。
——
说实话,他几乎已经忘了这件小事。
毕竟这本就不是什么军国大政。
派人去找李自成,和他当初选「永昌」作为年号的逻辑是一样的。
他在刚刚登基时,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和焦虑,想要通过对现实进行一些即时、粗暴的干预,来证明这个时空的历史轨迹是可以被改变的。
如今,那种初来乍到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众正盈朝,一切向好的恐惧了。
而郑士毅这件事,又恰好是「山高皇帝远」与「旧政黑乌鸦」两种特性叠加后的集中体现。
毕竟,郑士毅八月底出发的时候,自己才刚刚登基,新政的各种思想、手段、规矩都还未成型口这支队伍,是一点没经过新思想洗礼的,纯纯的「旧人」。
做事,自然也带著鲜明的「传统特色」。
一趟陕北之行,往自己口袋里揣了上千两银子也就算了,居然还他妈的能给他带回来十七个」
李自成」?!
这是准备干什么?从明年开始,一年杀一个,刚好能用到崇祯十七年自己上吊那年吗?
朱由检简直哭笑不得。
他扫了一眼名单,只一眼就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李自成此时还叫李鸿基,他当时太过紧张焦虑,压根没想起来这茬。后来一堆更重要的事情接踵而至,更是把这件小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事情的逻辑很简单,但处理起来,却需要些手腕。
终于,朱由检开口了。
「这件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朕说说朕的顾虑,再听听你们的想法,再来决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
「首先,郑士毅借皇差之名,到地方贪墨钱财,败坏锦衣卫的名声。」
「此事,必须从重、从严,按照锦衣卫如今的律例严惩。」
「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厂卫之中的宵小之辈,才能保持队伍的纯洁性。这一点,毋庸置疑。」
朱由检顿了顿,竖起第二根手指,继续道。
「但是,我们也要看到,郑士毅离京之时,绝缨之宴尚未举行,新政之风气亦未形成。」
「他在京中没待几天就出去了,犯下此等错误,虽不可恕,却也能理解。」
「如果单以此事就将他纳入新政严令中来评判,那么河南、山东、乃至更远的那些官员,他们又会如何想?」
「从这个角度来说,对他的责罚,似乎又要低调一些,不宜弄得大张旗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这是为大局稳定考虑。」
最后,朱由检竖起了第三根手指,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田尔耕心中一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欺瞒,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
「我等以区区数百人,试图于一隅之地开始,挽救这偌大天下。」
「所倚仗者,唯诚」之一字而已。若不能人人同志,相托以诚,这新政,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功名利禄的通天路,一场亡国之前的狂欢盛宴罢了。」
「不诚之人,是一定不能再留在新政的队伍里了。这是永远的底线。」
他话说完,目光扫过高时明、王体干、田尔耕三人。
「朕的意思,大概便是如此了。既要惩戒,又要安抚,还要守住底线。你们,怎么看?」
大殿之中,似乎比刚才更安静了。
陛下这个态度固然是开诚布公,但细听下来,其实核心思想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原则、利、底线,互相交织,这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
片刻之后,还是高时明排众而出。
「陛下,臣试著说一说。」
「其一,如今新政已有规制,凡事当以实据说话。东厂与锦衣卫的回报,可为信源,却不能做罪证。」
「此事,当按新政之法,交由三司会审,厂卫、司礼监旁听,把案子做得扎扎实实,无可辩驳」
口朱由检微微点头:「此乃应有之义。」
高时明继续道:「其二,如何判,才是关键。」
「关于是按新政从严,还是按旧律从宽。」
「臣以为,关键不在于去定论郑士毅属于绝缨之宴以后」,还是绝缨之宴以前」。这个界限是不能讨论的。」
「今日郑士毅离京五日不算,那明日山东的官员,是不是要按公文抵达的时日,从宴后十五天算起?那广东呢?接到公文怕不是要两个月后。
「这道线,最好不要划明白,一旦划明白,事情反而难办。」
朱由检赞许地点点头,这番话倒是将他的担心说得更清楚了。
再直白一点,那就是「惩治腐败的坚定意志同现有大明体制效能不足之间的矛盾」。
这就导致,很多事情,在广大的旧政范围上只能先含糊著做,过渡著做,没办法完全地一刀切,也不敢公开的、绝对地一刀切。
高时明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的核心方案。
「臣以为,当以欺瞒」、不诚」为由,将其开革出新政队伍。而后,再以大明旧律,论其贪腐之罪。」
话说到这里,高时明顿了顿,又斟酌著补充道。
「不过,臣这个法子也有弊端。」
「如此一来,某些身犯大罪之人,若也犯了欺瞒之罪,反而能以旧律论处,这看似是宽纵了。」
「但————被逐出新政队伍,无异于自断前程,与活死人无异。以此来论,似乎又算得上是严格」
「臣一时仓促,思虑不周,只呈浅见,供陛下斟酌。」
这一席话说完,王体干与田尔耕细细品味片刻,皆是目光一亮,齐齐点头,表示无有补充。
而朱由检,却是真的是有些惊住了。
这个法子————
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开除出队伍,然后按旧法处理?
一瞬间,朱由检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了无数念头。
奇变偶不变————
宫廷玉液酒————
老高,你莫非也是————
最终,朱由检什么都没说,只是畅快地笑了起来。
「好伴伴!你这法子,称得上一声宰相之才」了!」
「不过此事看著小,牵扯却大。这样,你稍后去找四位阁老,我们明日约个闭门会,一起议一议再最终定下。」
「对了————」朱由检冲他挤了挤眼睛,笑道,「此事,记得避开张史官。毕竟,法子虽好,却终究有些不太正道。」
高时明心领神会,笑道:「臣晓得了。等奏疏批完,臣就去安排。」
朱由检点点头,又道:「至于那十七名李自成,调一下朕下午的行程吧,空两刻钟的时间出来,让朕见见他们。」
高时明再次领命。
今日的厂卫晨报环节就此结束,朱由检开始了他每日例行的批阅奏疏的工作。
一本本奏疏被翻过,批阅;一件件事情被议定,派发。
大明王朝的命运,就在这间小小的殿宇之中,被一点点推进著。
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
但是——在这一片大好的形势当中。
从始至终。
没有任何一个人,问出那个所有人都有的疑问。
陛下,为何要派人去找李自成呢?